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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4年前我做了一个梦,已经记忆模糊的梦,梦里依稀有人也许是自己说文学能救你。我好像惊醒了好像带着一种怪异的甜蜜的心情想着这个梦中的回答。平心而论,我看文学真得太少了,也许是因为挑剔也许是因为急躁。我对语言的要求很高,翻译的作品很多不尽如人意,而中文的,又总没有找到合适的。长篇的,觉得絮絮叨叨,或者年代太久远,难以和人物感同身受。短篇的,好像是看了些,也难有深刻的印象。最初关于小说的回忆是《福尔摩斯探案集》,小学二年级的夏天看的,那时成都的夏天还不需要空调,妈妈给了我一个蓝色的小风扇,我把风扇放在桌子上,坐在旁边的床上,看了半个暑假。那个场景和它携带的感知太令人舒适,当我看到我头像的照片时那种消失的感受又出现了,所以一直把这个专辑图像设为我赛博空间上的照片。当柯南道尔把福尔摩斯写死时,我痛哭,这是我印象中第一次为一个虚构的人物流泪,且通过另一个generated existence——语言。在很久之后,我开始对大脑感兴趣时,看到侯世达在<GEB>里创造符号与感知的迷宫时,记忆中这些珍贵的联系再一次出现,我不是从envidence上证明了什么,我只是经历了某些瞬间,让我相信一些自己也说不来的东西。小学时,另一本小说叫《汤姆叔叔的小屋》,是关于美国南北战争黑奴的遭遇,我都不太好意思说,我又看得大哭,小孩好像就受不了有人活得很悲惨,有着纯真质朴的道德观和简单得近乎愚蠢的对世界的理解。这之后,当我开始具备对抽象事物的分析能力时,当我足够大能够抛却情感客观地厘清一个事件的来龙去脉时,我发现如果历史真得告诉了人们什么,那就是“人类没有道德”。而我却需要在这个“客观上”“因果上”没有道德的地方从小接受各种“道德教育”。我再大一些之后才能有能量有智识回答这个当时让我痛苦的问题。终于,到了现在,不管哪个地方发生惨绝人寰的战争,我已经没有感觉了。完全丧失对痛苦的感知,人如果不修炼这种能力,怎么能存活下来呢。后来,我看了《了不起的盖茨比》,我记不得它有什么情节,我到现在也不觉得这本小说真得想要写什么情节。我很喜欢,因为语言,我看的版本的翻译是巫宁坤,很长一段时间,这都是我最喜欢的文字。菲茨杰拉德可以把影像幻化成文字的排列,把语言这种降维的存在施予魔法,我被他的语言包裹着,不知道为何会因为那么荒凉的片段感到这么幸福,我根本不需要读懂他想要说什么,他也并不想说什么吧。终于,我不再在意语言如何描摹“现实”中发生的种种,他们愿意怎么建构愿意怎么叙述又关我什么事呢。我听说有一种治疗的方法,是建议来访者去学一门语言。这真得管用,因为你会完全沉浸在另一种规则构筑成的世界中,一种隐喻的世界,一种清晰的泾渭分明的世界。一次,我察觉到自己状态很不好,那段时间开始学德语,竟然成功从一种陷在泥沼无法呼吸的状态走出来了。有一本书叫做《世界的词语是森林》,我没有看就已经很喜欢这个名字所营造出的意象。当人开始被“语言”本身吸引,很难不会接触到维特根斯坦,他的鼎鼎大名可能由于罗素,可能由于那本很会取名字的自传,可能仅仅由于他的名字好听。不知道自始自终那么讨厌虚伪排斥浮于表面的种种的他,当看到自己的书被寻章摘句出现在各种媒介中会是怎样的感受。我时常被他的纯粹和毫无保留的真诚击中,我无法逃离这些纯粹的人。在语言中,你可以尽可能诚实。但是,大多数时候,语言被某种虚伪性统治着。“注意语言的虚伪性”,大概几年前,我在备忘录里写道。在这个全然“虚构”的世界,是否诚实只能看自己。我已经脱离文学太久了,我也很难主动开始接受它,除非日常的生活机械到一定程度,我就会像溺水时求生的人,不加任何思索,只要能看到一点点希望就会去做。在一次这种时候,我看了《基督山伯爵》,我记得那时我书桌上台灯的光,木制的书桌,我的房间都是木制的家具,地板也是实木地板,在这种温暖的光的映衬下,格外舒适,我喜欢那个时候。如果我的人生能够时不时进入这种时间,我就很满足了。我对小说的复仇一点也不感兴趣,我喜欢的是他被关地牢遇到那位博识又关爱他的老者的那一系列情节,那几十年,他什么都做不了,凄惨的现实的就是用求知的欲望来逃避,我特别能感同身受,即使什么都失去了,人还是可以求知的,在此,自在的现实和实在的现实的关系得以调转,这给了我莫大的安慰。这之后,我又遇到了我很喜欢的精神病学大师:许又新,他是中国为数很少用现象学研究精神病理的人,他关于现实的论述精彩绝伦,他的著作不仅严谨专业,而且语言准确隽永优美,特别是当你想象这要是法语德语英语得写得多么冗长晦涩时,你真得会对那本谁都看得懂的小书油然而生一种尊敬。我说“我遇到他”因为看他的书像是结识一位老友。一次偶然看到他的讣告,他去世的时候恰恰是我第一次收到他的书时。我得知这个消息时鼻子一酸,不是因为一位老人的离世,他90岁高龄才去世,这没有什么遗憾的,我情绪波动很大是因为,是真的,就算人终究会死亡,但是活着的人依然能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他们。有些东西比生命还要长。
“有些东西比生命还要长”,是我这一周最真切的感受,我写前面这么这么多,只想说这一句话。当我对一个人一个事物一段经历凡此种种有太强烈的情感时,反而无法直接地去描述。自从上周偶然接触到她的书信,她的小说,我一直被她缠绕。朋友问我是什么感受,我说,什么感受,光看她的文字就能爱上她的感受。没想到那个4年前的梦应验了,文学真得可以救我,可能更准确的,那个30年前在26岁已经死去的她,可以拯救26岁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