宵岳在息凛地区找了一周才摸到绯流来。找朝溟的事肯定不能大张旗鼓或是委托“专业人士”,她怕侦探们查出朝溟的过往,可能又增加“杀人犯”的传闻,让母女三人生活雪上加霜。朝溟的老房东告诉她的口信是“会留在息凛”,因此她把搜查范围限定在息凛县内。先是从驿站那儿打听出母女三人往北去了,随后以最快的速度反复在驿站和觉得朝溟有可能会去的卫生机构间奔波,没想到一路摸到了最北。 她没有近距离见过朝溟的孩子,但房东心眼多,向她详细描述了朝溟和孩子们的穿着体型以及相貌,并说双胞胎长得有点像她。第一个驿站的人看到她时问了句“您是孩子的另一个妈妈吧,跟女儿长得真像”。她顺着答应下来,人家就以促进家庭团聚的理由对她网开一面,指明三人的去路。在之后的驿站里她索性说自己出差回来后发现老婆被娘家人撵跑了,装出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样子获得人家的同情。平时她绝不愿意说谎和扮弱,但非常时期得动用非常手段,不是该顾面子的时候了。 “孩子的另一个妈妈”,每次宵岳想到这句话,心里就很不是滋味。她想起那个在朝溟婚礼上见到的男人,同样是火属性黑豹半兽人,同样性格开朗,同样是孤儿,同样是小有能力的冒险者,同样是黑发赤目,连五官和脸旁翘起的侧发都令人不悦地与自己相似。那时的朝溟看起来确实是高兴的,因此她也没追问更多诸如“为什么突然结婚”,甚至“为什么找了个和自己那么像的男人”之类的问题,怕打扰挚友来之不易的幸福。或许是自己遭了报应吧,她想,毕竟她前不久也曾与人“坠入爱河”,后来又因为被对方提醒自己无法将对方视作最重要的人而“分手”。朝溟比自己想象中成长得更快,已经基本学会怎么像常人一般与人相处,也有一份体面又能长久的工作,那个男人以前也是南延小有名气的注册冒险者,即使没有自己,她也会和家人幸福地生活吧——为了压抑自己没理由的痛苦,以及丑恶的占有欲和嫉妒心,她选择主动淡出朝溟的生活,努力做一个仅定时通信的“正常朋友”。可宵岳又怕在朝溟的回信中看到她与别人亲近,所以只单方面地向她寄去信件和特产。然而她还是会在春假时偷偷回到南延,远远地看上朝溟家几眼后离开。如此持续三年,第四年时她在北境待了很久,发觉自己的行为有些可笑,于是决定回去好好面对朝溟和她的家庭——然后听说朝溟杀死前夫还被医院开除。 又是一个下车后直奔卫生机构的傍晚。可这次她在绯流新建的卫生院里打听到朝溟和孩子们都平安,又在灵气修复科办公室门口闻到朝溟的味道。宵岳心中的石头落下一大半,但那位安着义腿的医生上下打量她一番,表情变得复杂。 “朝溟医生今天下班早,我也不知道她去哪儿了。她上班时你再来吧。” 这是位经验丰富的狠角色,宵岳想,自己准是被当做家庭纠纷的潜在犯人了。这名同事看来挺讲义气,现在自己说什么都只会显得可疑。 宵岳走出冒险者协会大门时天色已接近全暗。她把武器之外的行李暂存在协会,在大街上边走边调动感官观察着行人,还悄悄用灵造物质捏出几个小型分身散布到支路的街巷中。今天是中秋,街上摆了些桂树和兔子形状的装饰,街边小店里也散发出传统糕点的香味。行人们看起来都很高兴,宵岳的心情也难得好了一些。突然,从某个分身传回的共鸣波变得强烈:它闻到了朝溟的味道。 那味道一直朝叹林东入口去了。宵岳眉头一锁,径直向叹林跑去。朝溟的气味引着她到东入口的观光区,门附近的木制公告板上正张贴着有关息凛水萤的信息。或许她是带孩子来看水萤了吧,宵岳试图让自己安心一些。但她和她的分身没在林外游人最多的地方找到朝溟,而是发现气味朝更深的林区去了。 宵岳突然想起朝溟的母亲就是在叹林中遇害的。 不会吧,不要。 尽管还在标注的安全区范围,宵岳还是从背上取下长枪,驱动灵气填充枪头中央的晶体,随后一头扎进林中。当她终于看到那位日思夜想的友人时,对方正拉着孩子站在离悬崖几步之遥的地方。煞白的月光照在友人的银发和白衣上,和着周围飞舞的水萤,像是要把她带走一般。 开什么玩笑。 宵岳飞快地展开共鸣场,施加灵气增强术式的同时以最快的速度向那母女三人冲去。随后她又快速咏唱土属性术式在崖边形成土墙,又用灵气混杂大钧之气构筑分身灵造物质将正欲逃跑的三人捆住拉向自己,但特意用更柔软的一层护住了朝溟的腰腹和孩子们。 在朝溟着实砸到自己怀中时宵岳松了口气,但她还不敢放开灵造物质。腿软下来,她没法再压抑自己的惊恐和恐慌催生的愤怒,这才有些口不择言地骂了一句。 头上的血液稍退下时宵岳回过神来,觉得自己必须表现得更冷静一些。毕竟想带孩子自杀的朝溟和差点被母亲带入深渊的孩子们现在才是最该关心的。她依旧维持着灵造物质,但把手上和分身上的力道放小了些,用手轻轻拍着朝溟的背,也用分身摸摸还在大哭的孩子们的脑袋。 “咳,宵岳……”好不容易稳下呼吸的朝溟叫了她的名字,“你怎么在这儿……” 这问题真好笑,她当然是找你来的。朝溟想。虽然一直在想宵岳会不会来找自己,但当真发生时她也很难找到话说——尤其是在这种尴尬的场合相逢。她的眼镜在被拉往路中时掉了,这时正由宵岳的一团分身包裹着向这边飞来,轻轻地重新架回她耳上。朝溟稍微支起身子,摸摸孩子们沾满泪水和鼻涕的小脸,然后重新把她们抱在怀里,一道道摸着她们的脑袋。 “咳,没事了,没事了……这是宵岳阿姨,妈妈以前告诉过你们的那位。” 宵岳解除——其实只是缩小隐藏了分身。孩子们的哭声小了,化为断断续续的抽泣。她们还是紧紧挨着母亲,抓住她的衣服,用充满恐惧和敌意的眼神瞟着宵岳。 “对不起,动作粗暴了点。肚子疼吗?” “没事。” 朝溟推了下眼镜,还好眼镜没碎,不然又得花钱配一副。 “对不起啊小朋友们,阿姨只是觉得离悬崖那么近太危险——” 宵岳伸手想摸摸双胞胎,孩子们却又哭了起来。 “要,要不要吃糖?” 她从腰包里摸出龙兽车上小女孩给的糖果。可双胞胎依旧在哭。 “吃太多糖不健康,”朝溟说,“能借我几张纸吗?” 宵岳把纸递给朝溟,朝溟从空气中聚起一小团水,稍作升温后沾湿纸巾,擦擦已经转回抽噎的小鱼的脸。宵岳依法效仿,做出新的湿巾递给朝溟。虽然她很想替朝溟分担一些手上的工作,但孩子们对她这么抗拒,想必强来也是帮倒忙。 “你有地方住吗?”朝溟边给孩子擦脸边问。 “还没找。去协会先凑合一晚也成。” “来我那儿吧,还有空。” 这句话宵岳很久没听过了。多年以来,宵岳来找朝溟时都会借住在朝溟宿舍,或者出租屋。自打朝溟成婚,宵岳凭着心中那些自觉卑劣的想法决定不该再打扰,于是再也不知道朝溟的家是什么样子。 孩子们终于安定下来。四人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往回程走去。走到那立着木牌的门时宵岳从包里掏出小型计时灵械看了一眼,已是子时出头。此时依然有零星的游客走向门内,有个人问她们里面还能不能看到水萤。 “外围还能看到一些,但别太往里走了。里头有个悬崖。” “哦哟,那好危险啊!对了,节日快乐啊!” 朝溟抬头看了眼天,那审判自己的满月正在星星的簇拥下安静地同自己对视。上古文献里曾有“月明星稀”一词,但自从天符神重塑世界,人们眼中的“星星”便多了起来。即便皓月当空,那些“世界的守护者”依旧从旁观测。但它们能做的,其实也只是照亮人心中本有的那些愧疚罢了。 四人走回城区,宵岳顺路从协会取了自己的背包。一路上两个成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默契地对方才发生的事绝口不提。孩子们还是很戒备宵岳,一左一右环在母亲身边,像要把宵岳和朝溟隔开。但当母亲把宵岳领回家时,她们也还是什么都没说。 从站在建筑下时宵岳就看出每个独立的“家”大小比青扬高等学府医学部的宿舍大不了多少。她和朝溟以前也挤差不多的的四人宿舍,但那毕竟算不上是“家”。进门后她看到空间居然确实还算空荡。除随处可见的收纳家具节省了空间外,母女三人的行李也真的不算多。房间的玄关用空荡荡的大书柜隔出,绕过书柜后便能看到一些排列好的矮柜和架子,上面分别放着一些日用品和医学书。大书柜后面留出一段空,放了一张摆了三个枕头和两个奇怪水母玩偶的双人床垫,床垫上方墙体上用黏贴挂钩固定着一个小型照明灵械。再往左则是一个床头柜,上面放了一些儿童向的科普书籍。 朝溟和孩子们过得绝不安稳,但即使如此,她们还是努力挣扎到了现在。 决不能让那努力白费。 在宵岳打算从自己的行李里拿出睡袋时,她看见朝溟从一个长些的柜子里抱出一条被卷起的单人床垫。铺在床头柜的另一侧。 “你怎么还有多的?” “总得从长计议。”说罢,朝溟摸了摸自己的腹部。“都把你叫到家里来了,肯定不会叫你睡地板的。” 在朝溟带孩子们洗漱的时候宵岳铺好了床,又简单打扫了一下房间,母女三人出来后她进去简单冲了个淋浴。孩子们到睡觉时都没和她说过话,方向最靠她的那个孩子一晚上都背对着她。 朝溟今天没给孩子们念睡前故事,但她们的呼吸很快地平稳下来。宵岳一晚上没睡太好,总注意着身边人的动向。她已经很久没睡好了,只不过这对冒险者来说也是家常便饭。她闭上眼睛,听到窗外的风声和朝溟的鼻息。 那鼻息听来安稳,但她知道朝溟也只是在装睡。 她当然想知道这一切的由来,但现在还不是该问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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