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南延,风和日丽,温度宜人。透绿的枝叶为如洗的碧空开出一扇扇小窗,窗间滴落的阳光则在平整的地面晕出一块块慵懒的亮斑。两名四十岁左右的女性谈笑着从树下走过,亮斑便顺势攀到她们身上,想要分享行人的喜悦。两人一矮一高,矮的那个是松鼠型半兽人,身形微胖,有一头夹灰的栗色卷发,在脑后束了发髻,插了根松树花纹的发髻;高的那个是精灵族,身形瘦削,一头白色短发前留着两绺到锁骨的长侧发,套了件容易被误认成白大褂的长风衣。
“这么多年了,你这衣服,真不是职业病?”松鼠女士问。
“穿着挺舒服。可之后再被认错的话,就没理由应下来了——”
“毕竟,从今天开始我就真不是医生了。”
松鼠女士一时接不上话。她明白友人或许是想讲些幽默的事,以此勾起一些好笑的回忆:比如以前她来自己店里买东西,被其他顾客质问“你是医生吗,怎么把白大褂穿到糕点店里”,却转过去呆呆地说“我是医生,可这不是白大褂”之类的事。自己从前没少在她和她女儿们面前模仿那场景,每到那时,小姑娘们总会被逗笑,平时没什么表情的友人也会无奈地摇摇头。
可话不该这么说,不该在现在说。她瞟了一眼对方手中的文件袋,又转头看了看她们身后不远处低着头的两个十几岁的黑豹半兽人女孩——孩子们低着头,沉默而缓慢地并排走着。她们的耳朵几乎要贴到头皮,尾巴也无力地低垂着。姐妹俩的刘海都长长许多,随步伐摇曳,像黑色的火焰对抗着来自外界的窥视。是啊,孩子们总不如成人那样善于伪装。即使她们能理解大人们表现出欢快的用心,也无法放任自己参与到这场表演中。
身边人意识到女儿们的落后,停下来转身看着她们,没说什么。两姐妹走到母亲身边停下,大的那个头发长度和她母亲接近,小的那个则同样留着两绺长侧发。即使没有血缘的遗传,孩子们还是会极力寻求与母亲相连的地方,松鼠女士想。
“中午吃什么?去我那里,还是找家馆子?”松鼠女士整理好情绪,尽量用平常的语气问道。
精灵女士开口想回答,却突然扭过头去,抬手捂住口鼻开始咳嗽。孩子们立刻如触电一般围到母亲身旁,抽出纸巾,轻轻顺着母亲的后背。在看到母亲呼吸平缓,手心也没血迹时,众人才松了一口气。
“不好意思,小君。”
李偃君看着友人手背上的针眼,叹了口气。
“我俩什么交情啊,朝溟。说吧,中午想吃啥?终于不用被那老乌龟使唤,今天可得好好犒劳一下你。”
"咳,离大门还有几步,这叫法恐怕不合适。"
“管他的,我可早就辞职了。”
两人默契地挤出一个笑容,转头看向身后那栋门诊楼。灰色的石制阶梯从道路连通门厅,不少人从“门诊部”三个大字下进进出出;透明的晶石厅门半开着,显出些灰尘和磨损的痕迹;白色的房体已经泛黄,却依旧挺拔地支撑着那些精心铺设的大型灵械;在那些灵械的上方,“南延县人民医院”几个红色大字顶着天府会的标志,在阳光下有些呛眼。
“该走了。”朝溟说。
四人走出大门,朝溟习惯性地看了眼医院门牌旁的花坛。那里从她幼时起就一直栽着几棵山茶,她刚从医院请假,打算去青阳看病的时候,那些山茶还在打骨朵;等她做了检查,住了半个多月的院,回来办离职手续时,花朵却已所剩无几。它们中的大多数都已融入泥土,还挂在枝叶上的红花,也大都干瘪萎缩,不可避免地浸入了死亡的棕褐。
“山茶都快谢完了啊。”
“阿妈,真的没办法了吗?”小女儿紧紧攥着母亲的手,朝溟感到她在发抖。小女儿几乎矮她一整个头,自己的眼睛只能看到小孩的头顶。可她明白这孩子现在是什么表情,却实在无能为力。地面上砸出几点水渍来,小姑娘用另一只手很快地擦掉眼泪,声带却不小心漏出一声呜咽。朝溟回握住女儿的手,把孩子的脑袋揽到自己胸前。
“嗯。再怎么浇水,也开不了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