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们就这么把之前的心肺回路修复主力,一个怀着孕的单身母亲给打发了?” 宵岳拉开椅子起身,头也不回地向办公室门的方向走去。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着,耳朵紧贴头皮,拇指指甲几乎要掐进拳头里。太阳穴的声音越来越响,在沉重的呼吸下,怒火攀着血管,被加速的心搏泵向大脑。她只能避免看到回路修复科主任面前那张用玻璃板压着历年科室成就和康复患者留言的木头桌子,以免那几十年兢兢业业的老家具在自己拳下从一线退休。 “医院也有自己的难处,我们已经尽力了。至少,院长还给了她去息凛的推荐信。” 宵岳深吸一口气后慢慢吐出,消毒水味,不知名药物的味道和隐约的血腥味从呼吸道走了一个来回。以前朝溟身上也总有这气味,闻见总教人安心,可现在这气味中没了朝溟,她的焦虑又加重了几担。宵岳关上门打算离开,一个年轻又面熟的医生却和她打了个照面,匆匆绕开她的眼神后推开那扇门。白大褂的后摆扫到了宵岳的尾巴,于是她马上弹开了尾巴。 “果然是杀人犯的女儿,真没素质……” 宵岳没做反应,径直走出了医院。南延九月中下旬常刮大风,她的一头长发刚出院门就被吹乱,好似黑色的火焰在周身燃烧。可她没心情整理。杀人犯的女儿,真是听倦了又久违的称呼。说来那个年轻医生的鼻子好像也在哪儿见过—— “杀人犯的女儿,还想跟别人吃一样?” 二十多年前的南延孤儿院里,宵岳蹲在地上,想要捡起自己被撞掉的早饭。那个花卷只是沾了点灰,剥去最外层的油皮还能吃。罪魁祸首站在她身后,得意地用两个鼻孔对着她。她对这样的恶作剧司空见惯,刚打算把早饭装进口袋后给那女生狠狠扫上一腿,却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她为什么不能和别人吃一样?” 宵岳抬头,只见一个银发的精灵族女孩抱着书站在那人身后。那女孩总跟自己一样一个人在座位上看书,并且先天虹膜异色,有蓝色的左眼和金色的右眼,因此宵岳也记得她的名字——朝溟。 “……她妈是杀人犯啊!” “那么,你妈是什么呢?” 这句话显然对那弃儿伤害显著,她惊讶地睁大眼睛,泪水涌上眼眶,五官随即像花卷一样拧在一起。她吱哇乱叫着挥拳向朝溟脸上呼去,可被宵岳一把揪住后领,狠狠地摔到了地上。 从回忆中抽身时,宵岳已经乘上了去息凛的龙兽车——尽管她黎明时才乘车到达南延。早晨时她赶到挚友的住处,却发觉那家早换了人,只从房东那里拿回自己半个月前寄来的信件。房东先生边摇头边叹息,让她得知一番噩耗,于是临近正午时她来不及吃饭,冲进医院推开南延县人民医院回路修复科主任的办公室门,最后憋了一肚子火——但心里好歹有了个目标。息凛县离南延县并不远,只消半日不到就可以穿过两县交界。可息凛像怀抱巨湖息凛海的残月,宵岳即将穿过的不过是南方的月尖,院长推荐信上的医院则在月牙最饱满的中心地带。要到达那里,还又需约一日的车程。龙兽车队穿过蜿蜒的林间小道和山间隧道,终于在较为平缓的田间道路上扬眉吐气时,薄暮的醉意已在快收整好的田间氤氲开来。天间流云静静燃烧着,夕阳像慈爱的眼睛,将金红色的泪水浸入大地的凹凸。几位农人在田中交谈,想是快到冬小麦播种的时机了。与宵岳分享同一张车桌的是一对狼犬型兽人母女。拥有顺滑黑发的年轻母亲耷拉着耳朵,把手肘撑在车厢窗台上,似乎想在晚霞中与太阳一同睡去。可她身边约莫两三岁,扎着俩小辫的小女儿却精神得很,当广阔的息凛海出现在车窗中时,那只小狗“哇,哇!”地叫着,从座位上跳起,开心地拍着座位间的桌板,尾巴转得像要飞起来。 “妈妈你看,是海,是海!” “不是哦,息凛海虽然叫海,但其实是绛纹郡最大的淡水湖哦。” 年轻的母亲睁开眼睛,露出有些无奈的表情。刚想制止女儿,却看见对面的宵岳带着微笑回应了女儿。她有些惊讶,毕竟这位同乘人整个下午都盯着窗外,脸上的神情也称不上友善。 “小良安静点,都打扰到对面的阿姨了!对不起啊,这孩子是第一次旅行。” 小狗的耳朵猛地立直,随后又耷拉下来,听话地坐回母亲身旁,大眼睛愧疚地看着宵岳,小声说了声“对不起”。 “没关系的,”宵岳笑笑,“我第一次旅行的时候也很兴奋。” 餐车经过车厢,犬族母亲为自己和女儿买了简单的饭食,随后想了想,又为女儿买了一包她喜欢的糖果。 “您不吃点什么吗?”她问宵岳。 “谢谢,我还不饿。”宵岳笑笑,眼神又投向窗外。 想来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她背着行囊踏上南延车站向北的龙兽车时也是这样的黄昏。那时的龙兽车还是用龙兽拉动的,而今灵械技术却让不少地方的龙兽放了假,只有车厢头顶上两个角型的装饰和“龙兽车”的名字纪念着这种在赤仙国历史悠久的运输方式。龙兽身上的味道让那位银发的送行人打了个喷嚏,她看看驿站墙上的时钟,拉住宵岳的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扶了扶眼镜,把眼神向下转去,打开挎包,抽出一本画得满满的素描本递给宵岳。宵岳没想到朝溟还背着她准备了这个,有些惊讶地接过这份礼物。她翻开速写本,看到上面画的全是自己幼少时对友人讲述过的幻想故事。她的眼眶热起来,一丝本该早被舍弃的杂念涌上心头。 驿站工作人员吹响了挂在胸前的角制乐器,该是上车的时候了。宵岳收起速写本,吸了吸鼻子,然后冲朝溟笑笑,接过对方手中递来的行李,登上三号龙兽背后的小车厢。 “……一定多保重。”朝溟微笑着看着她,那笑容并非伪装,因此担忧和落寞也未被收起。 “我会给你寄信的,你也一定要给我写回信哦!” “嗯。” “还有,过节的时候我会去青扬找你的!你也要好好保重哦,小医生。” “还没当上呢。” 车厢门关上了。宵岳听到队首的龙兽和着领头骑手的号角发出响亮的吼声,随后厢体被拉动,随着龙兽起跑而振动。透过车厢玻璃,她看到朝溟跟着车队跑了几步,随后像是被脚下的小石子绊了一下,幸好马上又找回了平衡。那道灰白的身影立在原地,银色长发在秋风和落晖中摇曳,像是被灼烧的白鸽。很快地,鸽子被突然闯入视野的林木挡住,再也看不见了。 宵岳将视野从窗外转回,随即兴致勃勃地观察起同车厢中那些老练冒险者打扮的人来。名为留念的杂念随着夕阳沉入平静,对冒险的期待则像星星般一个又一个跃起,直到铺满整个天幕。 龙兽的味道从回忆中淡去,有着淡淡腥味的寒冷水汽将宵岳的思绪拉回现实。当下的大型灵械正经过一段湖上轨道,不溶的繁星飘落在湖面,不时有星群流动着——不过宵岳需要偶尔抬眼看看天上才能确定那到底是天上的祝鱼(注:该世界观下一种特殊星象,表现为一群星星在天上流动)还是水中的湖萤(注:该世界观下一种虚构生物,发光的细小半透明球体生物,与现实生活中的萤火虫形状并不相似)。一天没有吃饭,宵岳的胃正经受着愤怒和饥饿的二重灼烧。虽然她依旧没多少食欲,却还是从包里拿出两根冒险者应急食品,小心剥开包装后咬下。对面的母女依偎着睡着了,母亲时不时发出几声轻咳,让她想起幼时在孤儿院和朝溟同睡一张床时身旁传来的咳声。 直到现在,她还是很难把那个瘦弱单薄的身影和他人口中“杀了前夫的女人”的印象重合在一起。在南延她从房东和朝溟的同事那里听到有关朝溟的传闻:好的,坏的,看似客观或是偏激的。可她更担心友人的安危,更想从友人口中得知真相。 朝溟去了哪儿呢?她吃了晚饭吗?也能看到这样的息凛海吗? 希望她们母女也有安稳的睡处,希望自己在下车后就能在医院找到她们。 清晨时宵岳从浅睡中醒来,对面的母女似乎已经到站,小女孩把没吃完的糖果送给了她。她独自在车厢坐了一天,在半夜时终于到了息凛车站。在出站口向某个刚团聚的精灵族家庭问路后,宵岳找到了推荐信上的那家私立医馆。她没能在回路修复科找到朝溟,值班的医护人员也说不认识这人。不详的疑云从宵岳心中升起,她在医馆大厅坐到天明,第二天终于找到了负责人事的工作人员。 “哦,那位虹膜异色的女士半月前来过,但我们没收。” “为什么?她在之前的医院可是主力……” 那位瘦长的工作人员上下打量了宵岳一番,皱皱眉头,随后又转成一副训练过的笑容,问: “您是冒险者?是她以前的患者吗?要说回路修复的话,我们医馆也——” “我是她朋友,想知道她现在哪儿。”宵岳强忍着怒火,也摆出一副营业用的笑容来。 营业员轻笑一声,说: “您看,连您这位朋友都不清楚她的动向。在这个时候带着身孕和孩子来私立医院求职,就算有院长导师的推荐信,信上也没说明她调职的原因。您的朋友可能在原先的住地惹了什么麻烦,我们不是慈善机构,也难收这样不清不白的员工呀。” 宵岳没等她说完便扭头离开。 “您要不去息凛人才市场问问吧!听说有几个镇上新开了卫生所正缺人呢!”营业员在她身后喊道。 那段时间的阳光十分温暖,是息凛天气转冷前最后的舒服日子。路上行人看起来无不陶醉在天母的温柔抚慰中。但这粘在身上的温度对宵岳来说却像嘲笑,因为光天化日之下她竟找不到一个实在的,正受苦的凡人母亲。朝溟和她的孩子们在哪里呢,会去哪里呢?有住处吗?安全吗? 还活着吗? 想到这个问题时她原地立住,脑海里浮现出友人咳嗽的身影和二十多年前医生的论断。但她马上又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告诉自己不可以被未知的,不确定的臆想控制。 “总之先去驿站,人才市场和冒险者协会问问吧。”这么想着,她又强行打起了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