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意识在晕厥或睡眠时消散,却又能靠生物体的神秘调控机制拼凑回来,真不可思议。 想到这点时,朝溟刚从一次呼吸受阻导致的晕厥中醒来。她独自一人躺在有金属扶手的床上,盯着天花板拼接缝旁的一条划痕,觉得那道划痕和自己在“意识拼凑”过程中“看”到的图形很像,却怎么也想不起那些游动图案具体的形状。鼻子里吹来潮湿微冷的气流,有线一样的东西从鼻子挂到耳后,又在下颚固定住。当视线从天花板移到四周,她才感觉手背上与输液线连接的地方微微有些胀痛。深吸一口气后,发觉胸口似乎也被贴了什么东西。是了,在失去意识前,她确实听到福利院老师说了“医院”这个词。 门外传来的响动截断了朝溟的回忆。有三个人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从右侧的走廊传来,她听出正谈话的是福利院的两个老师。 “…真可怜,听说她妈在叹林里只吊着一口气,就为了撑到人来强制早产让这孩子活下,没想到现在又害了这病。” “毕竟是叹林,早产加瘴气…可40年,太短了。” “唉,虽然治不好,但好好吃药也能正常生活几十年,最后急性发作受折磨的天数也不多…” “你说,以后会不会能治好啊?” “那也不是我们能操心的事了。还好这药能报销。” “小声点,先进去看看孩子醒了没吧。” 朝溟听到把手扭动的声音,于是把目光投向门外。先前一言不发的原来是位精灵族女医生,拿着笔和像是能写字的板子首先走进房间,老师们则一前一后跟在她身后。 “朝溟小朋友,是吗?”医生开口,想确认患者的意识是否清醒。 “是。” “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我只能活40岁?” “呃…准确来说这只是基于当前医疗水平和统计数据的预测,也不一定说你只能活这么久…” “40这个数字是怎么得到的?” 医生的话梗在喉间。比起自身的寿命,这孩子居然更关心诊断的过程?孩子看起来呼吸平缓,神智清醒,情绪安定,只是显得有些虚弱。苍白的脸色加上一头白发,包裹在医院的被褥里,倒像是和那些器具同属一类。一双左右异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没有什么特殊的感情。医生感到一丝发凉的异常,却又从心里生出些悲哀:这天真的五岁孩童想必根本没意识到生死意味着什么。或许是出于怜悯,她尽可能温和又通俗地满足了孩子的好奇心。 不管再怎么好奇,医生口中那些标志物评价、疾病评分指数和统计模型对五岁的朝溟来说也过于晦涩。她还想提问,老师们却提醒她应该先回答医生的问题。这模糊的感觉让她想起自己清醒前感受到的那些奇怪形状,于是决定回去后自己寻找答案。几天后,她在医院门牌前的山茶花刚冒出小小骨朵时离开了那个灰白色的院子。 “时间太短,太可怜了。”回去的路上,她听到老师这么说。 “什么?” 老师用她看不懂的眼神看看她,于是朝溟知道那大概是说自己。她有些不满,寿命不如别的生物就可怜吗?她不会因为松鼠和甲虫活不了40年而觉得它们可怜,于是觉得自己也不应该被如此评价。 回到福利院后生活一切照旧,只不过需要每天去老师那里按时吃药。那些从前常欺负她的孩子看似收敛了一些,本质却是把一些身体上的暴力转为语言上的讥讽,以及对她使用物的毁坏或藏匿。朝溟对那些人说的话不感兴趣,东西坏了可以找老师再取,被藏起来的话,也可以靠从书上学的探测法术和灵造物质法术找到并取回。只是她时不时会感到轻微的呼吸困难和脑袋发蒙。那可能是因为病吧,她想,起码身上不会再增加多余的疼痛了。 如果自己那不舒服的疾病是因为早产和出生环境,那么同样令人难受的对待是因为什么呢?起初自己也曾和那些孩子们一起看蚂蚁们围攻一颗饭粒,或把院子里的粉色花朵挤出蓝色的汁水,但不知何时——可能是他们发现自己其实是外地人死前生在南延的孩子,眼睛颜色与别人不同,赛跑永远是最后一名,经常没法正确地接上话,又或许是某次因为更想看书而拒绝一起玩时——他们对待别人和对待自己就有了差别。或许这也是自己身上的并发症,一种借由别人发作的疾病? 她循着法术的指引钻进花坛,在一棵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山茶枝叶间找到了自己的笔盒。正打算扶着花坛边跳下时,朝溟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朝溟?你在干什么,怎么弄那么脏?” 一群大人刚好从花坛前走过,其中一人是负责照顾朝溟等人起居的袁老师。人群中有几个朝溟不认识的人,穿着统一的深色制服,胸口还别着用金属和南延特有的捻草晶线装饰的徽章。 “你拿着什么,笔盒?……啊!你又往里头抓虫子了吗?” “不是我抓的。” 朝溟盯着透明盒子里那条正沿小毛笔爬行的蠕虫。那深灰色的柔软躯体上长着白色的毛,棕色的小硬脑袋在笔杆上探来探去,体节则是有序地从尾向头涌动。它看起来也不太适应所在的环境。该把它放到哪里呢?书上说毛虫是害虫,放回花坛可能不太好。她有点好奇这种毛虫以后会变成什么,但如果像蚕一样养起来,老师又不会允许……
一颗黑色的毛茸脑袋突然出现在朝溟视野中。一个陌生的半兽人小女孩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俯下头闻了闻朝溟的笔盒,把她吓了一跳。还没等朝溟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对方又抬头闻了闻朝溟。那孩子的的虹膜颜色和花坛上的红山茶很接近,只不过更沉一些。从尾巴的形状来看,她可能是某种猫科半兽人。耳朵偏圆,阳光下看不到特殊纹路……是墓灯豹吗?
“不是她。”那女孩看着老师说。
“宵岳,你别乱跑。”一个穿深色衣服的大人发了话,“袁老师,这就是之后要委托您照顾的那个……”
“哦,我明白,就是……”说到这里,老师瞟了眼旁边的朝溟,很快地皱了下眉,随后又马上转换成笑脸,看着被称作“宵岳”的孩子。
“你就是宵岳呀,先和老师一起去见见别的小朋友好吗?朝溟,先把那虫子放回去吧。”
“放回哪儿?”
“……唉,放到花坛土上就行。去把手和笔都洗一下,然后来教室集合。“
朝溟点点头,捏起小毛笔的笔尾,让那虫子沿着笔尖的保护套爬回泥土,随后往附近洗手台去了。赶回教室时,老师刚带着宵岳站上讲台。
“这是今后要和你们一起生活的同学,宵岳。”
“还有,不准欺负同学。说几次了,下次再让我发现有人故意藏别人东西,往里面放虫子,就把做这事的人抓起来关禁闭。”
“新同学是从哪里来的呀,老师?”一个木精灵男生笑着提问。
“从别的机构,”老师似乎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好了,宵岳,你的位置在第三列从前往后数第四个。书和笔都放好了,快去吧。”
可宵岳一直盯着那名男生。她走下讲台,但并没往自己的座位去,而是走到那个男生面前,闻了闻。
“是他,老师。他身上有花坛的味道,毛虫身上也有他的味道。”
“我没有!”男生扯着嗓子尖叫起来,“她乱说!”
“好了,先上课。宵岳,先回你座位上去。腾才,下课跟我好好说说。”
那男生可不听,拔腿就跑。但他被老师几步追上,拎回来,用法术捆在座位上硬听了一节课,然后被关了禁闭。
孩子们用异样的眼光看着宵岳。她也要被欺负了,朝溟想,一个人要老是被其他人用那种眼神盯着看,之后一定会被欺负。
可宵岳是个非常健康的正常孩子,甚至比其他同学还要更健康一些。起初跟那男生交好的人总找她麻烦,但没有人能打得过她。于是一些和那男生有过节的孩子,以及不惹事的孩子们,在看到她用灵活的行动躲开攻击,抓得到各种昆虫,并且赛跑总拿第一后,也逐渐接纳了她。
为什么宵岳被人用那种眼神看了却不会被欺负呢?朝溟想,可能她没生病吧。多亏了宵岳的活跃,那段时间别人欺负她的频率也低了很多。 可是有一天,宵岳毫无征兆地成为了众矢之的。“杀人犯的女儿”这个名号不知从哪里安到了她头上,于是孩子们又用那种眼神,和比那更恶毒的眼神盯着她,再也不和她一起玩,甚至用比对待朝溟更过分的行为对待她。尽管袁老师在课堂上严厉地批评了这类行为,把一群人带去关了禁闭,大家对她的态度还是没什么改变。朝溟注意到,一些原本在看到自己被欺负时会出手制止的老师,似乎也对宵岳的遭遇视而不见。总是笑着的宵岳,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也不再笑了。在其他孩子都在外面玩的时候,宵岳会安静地坐在离自己两列三行远的座位上看书,写一些什么东西,或者趴着睡觉。 为什么健康的,能和他人谈笑的宵岳也突然“生了病”呢?从旁人的三言两语中,朝溟大概知道了宵岳是南延臭名昭著的山贼的女儿,于是他人也把宵岳当恶人对待。可她以前从老师和孩子们的谈话中得知,福利院小孩的双亲中不乏随意丢弃婴儿的人,因暴力对待幼子被剥夺抚养资格的人,或者因各种原因入狱的人。如果只是因为母亲是恶人就被当成恶人,那么这些孩子不也该被当成恶人吗?自己的母亲不过是客死他乡的普通冒险者,为什么自己也受到了和“恶人”类似的对待呢? “那些孩子中,有人是因为她妈妈才成为孤儿的。”向少数几个会制止孩子们欺负宵岳的老师提问后,朝溟得到了这样的回答。 “可她也是因为她妈妈才成为孤儿的。” “这怎么说呢……人是很复杂的,有时不讲理也是合理。但一方面的合理,有时候也只会……唉,说了你也不懂吧。不可以跟别人一样对待宵岳哦。” 除了最后一句,朝溟都没听明白。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早上,孩子们正排成一列领早餐。宵岳站在朝溟前边隔了五个人的位置。随着队伍缓慢移动,她站到最前方,领到了自己的早饭,向老师道谢后走向座位。今天吃的是裹了零星几颗肉粒的小花卷,看起来很干。她想去出水灵械上取些水,却被人重重地撞了一下,那干巴的早餐也从她手中掉落,在地上滚了几圈。 “杀人犯的女儿,还想跟别人吃一样?” 一个看起来比她们年纪大些的精灵族女生故意撞了宵岳。又来了,朝溟想,又是这种想不通的事。她又感到有些难受,太阳穴不自然地收紧,心跳也加速起来。 “小孩,你到底拿不拿啊?不拿别挡着后面的人。哎,你怎么还拿书进食堂——” 没理会窗口厨师的话,朝溟径直向那人走去。她看到宵岳正蹲在地上撕掉花卷的外皮。 “她为什么不能和别人吃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