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RIGGER WARNING:含有家暴与性侵害描写】
朝溟第一次遇到那个男人时他正半死不活地躺在病床上,身边围满了其他急救医生。说实话,她当时都没注意那人的长相,眼睛里只有插在他胸口的那半截大石蜘蛛腿。这是种栖息在叹林深处的剧毒魔兽,其毒素会让生物的灵核丧失功能。看来是个棘手的病例,朝溟想。后来她确实在手术台上一连站了五个小时,下来时自己的肺感觉也不大舒服。心肺是人灵核最丰富的区域,也是转化和生产灵气的主要器官。一旦这片区域的灵核开始失活,人的生命必然受到影响,也难以维持要消耗大量灵气的法术。朝溟自己就有先天性的肺部灵核不稳症,被医生断言活不过四十岁。只不过在药物和自我调理的作用下,二十岁的她至今还能站在医院手术台上。因为不能消耗大量灵气,她打从医来就锻炼自己形成一种快速精妙的施术模式,减少了很多不必要的浪费。
手术结束时那个男人还吊着一口气,但朝溟不确定他能不能活下来。在鬼门关徘徊三天后,男人奇迹般地睁开了眼。这天朝溟和其他医生查房时,男人的队友正围在房间里。他们中有的在抹眼泪,有的则坐在他身边打趣。
“那么帅的一个小伙子,现在都肿成猪头了。”
“瞎说,过段时间等他康复有你好受的。”
“15床,临辉是吗。”
见医生们涌进病房,那群年轻冒险者自觉挪到一遍。汇报病史,伤口和体征检查,简单问诊……男人还讲不了多少话,很多信息都是由队友补充的。
结束后朝溟关上门,听到房里的人还在议论着:
“那白头发的的护士表情真冷淡。”
“那位不是护士,是个女医生!临辉能捡回条命还得多亏了她呢。”
“病人还在恢复期,注意保持安静清洁。”她又把门打开提醒一句。病人有气无力地躺着,眼睛看朝门的方向。
“是临辉喜欢的类型吧。要不试试谈一下?”关上门时,又有人小声嘀咕一句。
她不明白人们为何如此热衷于瞎起哄,好像手术刀架和螳螂臂出现在一张桌上就非得把它们粘在一起一样。她刚剪了头发,几绺短发从工作帽中漏下,戳得脖子不大舒服。几天前她收到宵岳的信,那位十几年的旧友开心地告诉她自己有了恋人,好像往“获得家人”前进了一步——尽管一个月前春假相聚时宵岳身上还看不出什么变化的苗头。读完信后朝溟胸闷了好几天,起初以为是自己病情恶化,但检查结果又显示她的肺非常健康。可能是气温变了的原因吧,她想。在将自己常年维持的齐腰银发束起时,她突然觉得脑袋有些重,于是把头发剪了。
宵岳总是夸她的银发十分漂亮,但这次信里被夸耀的成了别人。朝溟从不觉得自己的外貌,甚至自己这无趣的生物有什么值得夸耀的,但看着宵岳以往投向自己的热情赤裸裸地照在别人身上,她觉得有些晃眼,有些不可思议,但又觉得并非超出想象。宵岳从小和她粘在一起,但两人性格却截然不同。尽管因为有个山贼母亲而成为孤儿,被孤儿院的大人和小孩投以眼色,宵岳却一直坚强勇敢地对环境做出反击,并保持着她自己的正义感,守护自己也守护朝溟。与对生物和灵能以外的大多事感到麻木的朝溟不同,她总能感受到更多的东西,露出更有趣的表情。“世界是多彩的”,这句话宵岳常对朝溟说,可朝溟只觉得世界大体上是没有颜色的,只是宵岳这朵红花那么鲜明,让周围的灰白黑似乎也沾了色相。越看着她,朝溟就越感到自己的空虚和无趣,同时也越对她感兴趣。她和自己一样对动植物充满好奇,于是自己也更对这些生物感兴趣,学了更多,好在友人迷惑时给出说明;她相当偏科,可能会影响冒险者评定,于是自己押着她学习,也向她学习自己不会的东西;她时常在模拟战中因用力过猛受伤,于是自己努力学了医疗术式,好让她第二天还能活蹦乱跳地参加实训;她最想拥有家人,于是自己努力为宵岳做了她想象中家人该做的:陪在她身边,肯定她的成绩,点明她的错误,关爱和接纳她本人的特质,给她支持和“可以回来的地方”——但她俩都是孤儿,因此朝溟觉得自己总有哪儿弄错了。朝溟意识到宵岳总对自己有些失望,这原因大概是自己天生的木然和愚钝——或者说常被他人评价的“冷漠”,再怎么模仿也成不了气候。是啊,红花与繁叶和露珠,与清新又丰美的自然相配,而自己只不过是水中的泡,或无色的玻璃缸。宵岳当上冒险者,要离开南延生活了。朝溟也尝试过向外地投简历,但因为与生俱来的病症,那些医院都只寄来了拒绝的信件。只有老家的医院,或许是看在她的导师,或是当地政策的份上收了她。
她想起宵岳离开前的那天晚上。宵岳躺在床上,背对着仍在灯下摆弄纸笔的朝溟,说自己在南延最喜欢的就是她,问她喜不喜欢自己。
“喜欢啊。”她不知道宵岳为什么突然这么问,依旧在速写本的最后一页上画着。明天宵岳就要走了,朝溟想把这个本子画满送给她。
她说的是真话,可只听到宵岳的一声叹息。她转过头看着宵岳,发现对方不知什么时候转过来对着自己,脸上挂着遗憾的苦笑。
螳螂的前臂不能夹在手术刀架上,红花也不能长在空无一物的玻璃缸里。宵岳理应在更灿烂的地方真正实现自己的梦想,可朝溟意识到自己可能并不知道宵岳真正的梦想是什么,她想要的“家人”又是什么样的。那朝溟自己到底最想要什么呢?可能只是想看到宵岳的笑脸,看到她平安健康地做她想做的事,在劳累时回到自己身边休养一段时间又出发罢了。这封信让她生出莫名的惆怅,扰乱了她的程序。但实际上她和宵岳依旧是朋友,宵岳也还是会给她寄信,并且约定春假时聚一聚。胸口依旧有些难受,但还好。不会影响工作。
那个男人的心脏功能最后恢复得差不多,水肿也消了下来。只是他心肺里的灵核受了重伤,需要好好养上几年。每次朝溟查房时他都会热情地同她打招呼,问她自己恢复得怎么样。周围来看他的人有时起哄,但朝溟每次不过公事公办。
“我啊,不行啦,得跟你们分开一段时间,从基础做起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