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黑暗中醒来,落入一片更深的黑暗。睡着时,一些淡色的画面断断续续地落进他的梦里:马天尼杯的底部,一颗椰子糖沉在草莓色的气泡鸡尾酒底部,露台的花园里,几乎垂落到地面的棕榈叶上染着点点金粉和血迹;涂着亮粉色油漆的防护栏旁,夜风将一个橙色头发的女人手中的珍珠项链吹落。那个女人对他微笑,粉红色的嘴唇鼓起时也恰好是草莓椰子糖的颜色。她对他吹出黑暗,令人心醉神迷的香槟色画面散落在黑暗中。等他醒来时,黑暗就变成了贴在他眼皮上的绝缘胶带。
“客人醒过来的时间比我预期的要长很多,但是他已经醒了。”他听到一个清甜的女声,像电子琴的琴声一样悦耳,就是这个声音在吧台边昏暗的灯光里邀请他去露台上一起坐一坐。她颈部的线条沿着一个曼妙的弧形延伸到深蓝色的晚礼服内侧,他就被这段曲线牵引着落进了陷阱。她似乎在讲电话。“没有窒息而死。太可惜了。现在过来吗?应该把这里收拾一下,不过能提供‘特殊服务’的清洁工现在都没有时间上门了。我是否需要接您?外面现在很危险……”
他听到一声短促的嗡鸣,然后,眼睛上的胶带毫无预兆地被撕开。那个年轻女人已经换掉了晚礼服,果子露般水润的大腿装进了修长的黑色西裤里。他感到一丝遗憾,舌头下面也微微发干。但当他的眼神沿着她的腿部线条往上看时,遗憾就变为了令舌尖发麻的恐惧——她的窄身西装上,三月玫瑰的纹饰别在肩头。此刻玫瑰正微微抖动着,因为她刚刚把自己摔进沙发里。沙发的扶手上挂着半具尸体,被搅碎的脏器碎屑像红色流苏一样垂在地上,除此之外房间里还有大片大片的血迹,似乎是用来遮盖打斗的痕迹的,譬如地毯上的弹孔和碎成粉末的镜子。年轻女人似乎把血迹和尸体当成了遮瑕用的补丁。
“挂电话挂得有够快,老东西,拼死拼活也没个笑脸……”她看起来有些生气,但更多的是感到好笑。她走上前来,抓住他的刘海往后拉,对着他被领口的蝴蝶结勒得发紫的颈部说话,“是这样吗?先生(señor)?难道我真的很话多?”
他根本说不出话来,但她似乎也没指望得到他的回答。她将这个姿势保持了一段时间,他能感觉到小刀从她涂成焦糖色的指甲下弹了出来,像尖钉做成的梳子一样轻轻爱抚着他的头皮。
“这里和外面比起来算不上什么,先生。人间炼狱就在十二小时前你的脚下。下滨已经断电了十四天,每一天死亡的人数都在刷新十几年来累积的人数总和。而我们这些垃圾还在这里享受着爵士乐,舞池灯,热泡泡浴和按摩浴缸。”她发出一声兴奋多于轻蔑的嘲笑声。比起讽刺的意味,似乎是真心觉得这种荒诞的现象非常有趣。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他脖子上的冷汗像剥了皮的葡萄一样晶莹地挂在毛茸茸的喉结上,让她觉得非常可爱。“你说这一切有没有可能只是这栋楼里的某个人,为了给自己的舞蹈配乐,搞出来的一场恐怖尖叫秀呢?我在露台上听到了外面的哭声,害怕得脚都要从高跟鞋里掉出来。那就像……就像……血池里的音乐会。”
她陶醉地闭上眼睛,把他的头紧紧地夹在自己的颈窝里,仿佛要把他的尖叫声也一起榨出来。这副模样绝对不是害怕的样子。他的牙齿在打战,嗓子里也蠕动着恐惧的叫唤,但她脖颈间湿热的香气又让他想发出另一种呻吟。在吧台边和她调情时,她的回应虽然也很热情性感,但性感尤物和语无伦次的疯子之间绝对有天壤之别。但她似乎很快就感到厌倦了,一脚将他踹在地上,又在他的鼻尖撞碎在松木地板上之前把他拉了起来。
“当保镖也太赚钱了!身手这么菜,只要肌肉发达,看起来像充气轮胎,就可以跟在有钱人的屁股后面躲过断电这场大灾难。天啊!菜鸟的福音。”年轻女人站起身来,踢了一脚散落在地板上的尸体,发现地上的焦黑色搽痕露出来了,又不耐烦地用黑色的皮鞋尖,从肚腹里拽出石榴色的一节,把搽痕涂抹成黑红色。“等炖菜做好的时候我就处理掉了三个人,差点把他们当调料下进去,反正也都是菜——嘿!大肚子先生。想不想我之后留你一命?”
在他听明白她的意思之前他就已经开始猛点头了。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让他想起某种漂亮的食虫植物。刚才的露台里似乎就收集着这样的植物,说不准这女人就是那里的植物变成的。她又走回他身前,拎起他的后发,让他鼻孔里急促的气息喷在她光滑细腻的脸颊上。她微微撕开了一点他嘴上的胶带,然后将两根手指——手指之间夹着某种闪闪发亮的东西——捅进了他的嘴里。
“来,把这个吃下去。可能有一点难以下咽,别担心……”她转过身抄起一瓶喝了一半的气泡酒,将狭窄的玻璃圆口胡乱抵在他的唇边,酒液沿着嘴上残余的黏胶流进他的嘴里和衣领里,黏腻的感觉瞬间在胸口的皮肤上扩散。由于太害怕,将这个漂亮的魔鬼想象得太过恐怖,他还以为是血从他的心脏里漫了出来。
“已经在你肚子里了是不是?真棒。”年轻女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脸上玩味的表情渐渐消失,把嘴唇凑到了他的耳畔。
“听着,书记先生。之后会有一个老头过来,问你一些有意思的事情。你可以随便回答他的问题,但要告诉我所有真相。尤其是——如果他提到任何与‘电台’有关的东西,对他说谎,告诉我真实的信息。我知道他们在搞什么鬼,我能判断出你有没有对我说真话。如果是的话,我就放过你。明白了吗?”
他又迅速地点头。但由于被年轻女人揪着头发,只有眼球疯狂地在他的眼眶中上下颤动。那女人似乎很满意,把胶带重新贴在他嘴上以后,又拍了拍他的脸颊。她退回到沙发上,小口抿了一下小圆桌上的方形杯里的液体——和给他灌下去的酒是同一种颜色。这让他稍微放心了一些,至少她没打算毒死他。……但她又站了起来,似乎无法保持同一个动作三分钟以上,迅速地绕过地板上散花一般的尸块,走到了落地窗前。
“这混蛋放我鸽子。我倒是不担心他遇到什么危险,但他绝对是那种杀一个人就要去冲一次澡的装腔作势的混蛋。和人上床都不一定洗这么勤……”
房间很大,他本应听不清她的声音,但那声音似乎不是从她的嘴里,跨越了遥远的距离传到他耳中的,而是从他的肚子里,沿着血管清晰地爬进听觉系统的。他打了个寒战,她的声音仿佛也颤抖了一下。于是他明白了过来,她刚才给自己喂下去的东西有某种对讲功能。但是他要怎么回应呢……
“我们打个赌吧?”年轻女人还在滔滔不绝。不管电话那头她所谓的老头具体说了什么,至少他赞同那句由她转述的话——她的话真的很多,就好像她之前的人生都像现在的他一样,被人在嘴上贴了胶带,无法开口。“……你有点烦了是不是?果然我的话真的很多。”
他惊觉她读取了自己的想法。难道这就是她打算让自己回应的方式?那样的话他就无法对她撒谎了,除非他立刻在脑中编织一个谎言。但只要这么做了,她就会立刻发现他正在绞尽脑汁炮制出一个由谎言构成的陈述句。说不定就连这个想法也会被她迅速地看破。此刻她就正向自己走来,踩着尸块,像一柄印着红色唇印的匕首……但是她脸上的神情很亲切,看不出有什么敌意。她又坐回了沙发上,开始把玩那串被他捡起来递给她的珍珠项链。
“他进来的第一句话一定是要问这里为什么弄这么乱。如果赢了的话……我一定会赢的!他大概还有十五分钟的时间到停车楼。我给你十五分钟的时间让我爱上你,怎么样?如果你成功了,我们就一起逃走,私奔,在粉色的海滩上做爱,把老头气得鼻歪眼斜流口水。来吧,虽然或许你应该提前减个肥……”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她就迅速地翻到了他的身上,用骑马的姿势稳健地坐在他的肚腩上,在缓缓放低身体的同时舔着嘴唇,然后迅速地撕开了他嘴上的胶带,像吮吸棒棒糖一样吮吸着他刺痛的嘴唇。恐惧、厌恶、绝望,她成功地从这样一片混沌而黑暗的汪洋中勾起了他欲望的涟漪,吸进她的嘴里。他勃起了。尽管她未必能够感觉到。她的手绕到他的脖颈后面,轻轻抓挠着那里的皮肤,或许下一秒就会从那杏仁形的指甲下弹出锋利的刀片,但这种想法现在却只会让他勃起的更厉害。她开始用舌头舔舐他的下颌,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