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伯イッテツ自社團聯展的舞台退場時踩到了和服的下擺,在體育館破爛的階梯上滾了兩圈,轟轟烈烈地摔下了台,再次睜開眼時,眼前已經是過於熟悉的保健室天花板。
猛然撐起身子的下個瞬間,他被迫面對了好幾個現實。第一,身為落語研究社社長兼副社長兼總務,也就是那僅存的末代社員,佐伯大概搞砸了他僅此一次的招生機會,接下來又要在社辦裡一人獨飾三角整年;第二,他的手腕正在以不妙的頻率隱隱作痛著,雖然這副身體曾承受過無數的撞擊,毫無預警地從舞台上滾下來的負荷顯然仍超出了人類能夠承受的極限。 佐伯在心裡盤算著錢包裡剩下的紙鈔有幾張,果斷刪除了看醫生的選項。廉價止痛藥與痠痛貼布永遠都會是你的好夥伴。 第三,一個胸口別著胸花與印有「恭喜入學!」字樣的紅色紙條的新生,正坐在他床邊的椅子上打瞌睡。
佐伯イッテツ很久沒見過大學新鮮人了。這麼說或許是有點語病,畢竟他才剛剛結束為新生舉辦的社團展演,理論上已經見過了一體育館的後輩,但隔著聚光燈的從來就不能與面對面的接觸相比。他甚至不確定前者是不是世俗定義上的相見,他離群索居的日子太長,已經發展出一套獨立的語系也不奇怪。 一頭白色捲髮的大一生在他的注視下睡眼惺忪地抬頭,見他醒了,張嘴似乎想說點什麼,卻沒忍住先打了個呵欠。本來打算下跪磕頭道歉一氣呵成的佐伯被這份慢條斯理影響,怔愣在原地,忘了自己原先所有的計劃。
「早安,幸好你還有醒過來。」少年抬手揉了揉眼睛,悠悠地說,「摔死在我腳邊就糟糕了⋯⋯我會被警察當作第一嫌疑人抓走的。」 「噢,」佐伯說,「呃,也許只是第一目擊者?」 「嗯?有什麼不一樣?」 「畢竟那裡有那麼多證人,大家都有看到我是自己摔下來的⋯⋯我想警察不會把這種案件當作謀殺調查。」
哦,那真是太好了。大學新鮮人忙著撫平他皺巴巴的西裝外套,幾秒後才補上一句,前輩沒事也太好了。 佐伯イッテツ很想告訴他這兩件事沒有同時發生,他只是扭傷手腕——興許還撞了滿身瘀青——卻有違萬眾期待的沒摔破腦袋,所以這裡既沒有案件發生,警察也不會找上門來。但有鑒於對方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放棄社團聯展扛著他一路來到陌生校園內的保健室,他道歉都來不及遑論⋯⋯啊,糟了。迎新已經結束了嗎?
「你⋯⋯我很抱歉讓你錯過社團聯展、校園介紹,或其餘所有我不知道他們還安排了什麼的活動⋯⋯」佐伯顫顫巍巍地低下頭,「一路把我扛到這裡很辛苦吧,對不起啊。」 新入生也模仿著他鞠躬,花了點時間意識到自己沒什麼好低頭的,又把臉抬起來看他。 「沒什麼,你摔下來的時候我正好想逃跑了。」 「哦⋯⋯真是萬幸?」 少年聳了聳肩,「反正我本來就沒打算參加社團。」
佐伯說,「我就知道,不是只有我覺得新生訓練就是為了把陰角趕盡殺絕而舉辦的活動⋯⋯」只是這話聽起來實在太像交不到朋友的笨手笨腳學長會說的台詞了,雖然九成是事實,剩下一成是他身為年長者最後的尊嚴,於是脫口而出的瞬間他就開始後悔。 但白髮的少年笑了起來,說我想我喜歡上イッテツ了。
你不會知道在那之後佐伯イッテツ翻了多少本辭典,才確定發展出獨立語系的是名為叢雲カゲツ的後輩,而不是他誤會了喜歡一詞的意義二十一年。
大學三年級的起始,或者你也可以稱之為他與叢雲カゲツ的第一次初次見面,包含了一場虎頭蛇尾的落語演出、一身的瘀青與一句他左思右想也沒搞懂起承轉合的告白,日後佐伯會發覺,即使是承轉起合或轉轉轉合也無法形容少年的自由,也許用文章架構分析一個活生生的人類終究還是太強人所難了。
「啊,是イッテツ。」 「哦,好久⋯⋯好像也算不上好久不見。」他抬起手打招呼,「カゲツくん在找零錢?」 「我跟咖啡歐蕾之間還差了五十元⋯⋯」
カゲツくん。他得知了對方名字後開始這麼喊,在往同門通識課的路上對上眼時猶豫該假裝沒看到還是出聲呼喚少年的名字,偶爾也像這般在吸煙所附近的販賣機前撞見,無路可逃,就聊勝於無地請了瓶飲料挽回他所剩無幾的前輩尊嚴。 佐伯掏了掏口袋,在對方婉拒前將硬幣推進自動販賣機的投幣孔,「找零不用還我了,這樣輕。」 「謝謝。」カゲツくん感激地點點頭,「確實,口袋裡硬幣太多時褲子感覺會掉下來。」 「⋯⋯嘛。」
佐伯イッテツ不知道他是怎麼知道的。 我行我素的少年蹲下身從自動販賣機裡取出他的罐裝飲料,站在原地發愣了半天,最後只向他點點頭致意後便轉身離去了。 他第無數次對自己的社交能力感到絕望。
要知道カゲツくん總是那副波瀾不驚的表情,張口便吐出令人費解的話語,相識幾個禮拜內他們斷斷續續地遇上了十來次,對話卻不超過五句便會尷尬地迎來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