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似乎天生容易被火焰吸引。
沒有固定的形狀,卻總能維持某種規律;顏色在紅、橙與金黃之間流動,邊緣不斷顫動、分裂,又重新聚合。只要注視得夠久,周圍的聲音與思緒便會被那片明亮吞沒,它足夠美麗,又總是處於變動。
這種對火焰的著迷,有時被稱作「火焰迷戀」。
不一定意味著人渴望毀滅什麼,或許只是那場持續發生的變化,能輕易勾起孩童的好奇心——它將完整的事物捲曲、染黑,最後化成再也無法復原的灰燼。
安柏莉注視著營火。
熱氣隔著一段距離撫過臉頰,亮色反覆在她眼底明滅,她隱約覺得只要稍微鬆懈,注意力便會被奪走一些。
「不同性質的魔力,會在火焰中留下不同的色澤,」老師的聲音被風帶往了四周,清晰地鑽進眾人的耳裡,「同學們需要先穩定火勢,再將自身的魔力稀釋成足夠細微的流,緩慢送入火中。」大家圍繞在火周圍,手牽著手,像一場被允許發生在課堂上的營火晚會,有人負責輸出魔力,有人負責控制火勢,安柏莉在這裡負責調和眾人的魔力。
左邊的人,魔力帶著一種清甜,不張揚且十分柔軟。 右邊的人,魔力則更加炙熱,跟火焰一樣充滿了元氣。 安柏莉調和著,讓彼此的能量逐漸趨於一致。火焰的顏色開始發生變化,每個人都將自己的想法注入其中。
「慢些……不能一次太多,不然會調節不來。」耳邊傳來了老師的提醒,混雜著同學們低聲的竊語。
紅色——黃色——綠色。
它在跳舞。 安柏莉想。
「必須讓魔力與火焰維持相同的節奏,像將顏料一點點化入水中。當兩者完全融合,火焰才會顯現出施術者所想——」
一聲木柴爆裂的脆響,取代了老師的聲音。
顏色是裝點它的裙襬,顫動、分裂,又重新聚合,像那些會出現在夜空中的煙火一樣,有許多明媚的顏色。 漸漸的,她感覺不到灼熱,炫目而美麗的火使她沉入其中,劈啪——似乎有什麼被燃斷了。 她不再能清晰地分出你我。那雙金色眼瞳裡,只剩下鮮豔、明亮、不斷散發熱氣的火焰。 一切都將被它吞嚥,最後變為塵——
她的手被輕扯了一下。
她的動作有些遲鈍,偏過頭去,明亮的殘影重疊在他的身上,而他的視線仍停留在火焰上,方才那一下似乎只是無聲的提醒。
……安柏莉眨了眨眼睛。殘影慢慢消失。 掌心相貼之處的溫度逐漸清晰。比火低一些,比水暖一些,是一種舒適而確切的體溫。
他的模樣也開始清晰。 ——是黑色的。
她輕輕反握回去。
聲音逐漸回到耳邊,木柴劈啪作響,老師似乎正在提醒誰。左右兩側的魔力也重新有了輪廓,一邊清甜柔軟,一邊依舊燙得活潑,呼吸時的灼熱也回歸體內。
火仍在跳著舞,只要有足夠的燃料,它便不會停下。
不管造成何種後果,那都不是它關注的事情,所有事物都會在它的懷中失去原本的形狀,最後變成相似的灰燼。
火仍在跳著舞,人們圍在它的周圍,感受著它的溫暖、它的殘酷、它的不可理喻,既恐懼、又不得不擁抱它。
掌心傳來了溫度,牢牢地將安柏莉抓住。 ……至少火帶不走繫於世間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