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滴答,外頭的雨還在下。
「安柏莉。」 安柏莉聽見了兄長的呼喚,她眨了幾下眼睛,兄長的眼睛是——近乎與父親一樣的藍色。他撐起笑容,一下又一下地撫過她的長髮,稱不上柔順的髮絲滑過他的指間。
「哥哥。」她回應著,然後抬起了手,有些紅痕在上頭。兄長沒說什麼,治療的微光覆過掌心,帶走了殘留的疼痛。吉爾伯特看著那稚嫩的手,指腹蹭過那孩子剛才泛紅處,安柏莉覺得有些癢,手指反射性地收攏,輕輕握住了他的指尖。
「我燒了母親的東西,父親生氣了。」她的話語十分直接,像一把刀捅開了隱蔽的傷口。吉爾伯特張了張嘴,沉默數秒。再開口時,他卻沒有將刀拔出來,而是將傷處進一步剖開,挖去其中可能腐爛的部分。
「是的,安柏莉,這是妳的不對,我們都知道,媽媽對爸爸來說有多重要。」他蹲了下來。
這次換安柏莉停下。她眨了眨眼睛。手不自覺的握緊兄長的手指,那雙與母親極為相似的金色眼瞳微微睜大了些,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屬於幼童的、無意識的殘酷。
「可是,還有很多。那個,是媽媽要給我的。」
吉爾伯特看著她,看著自己的幼妹,看著那張曾經總愛展露笑顏,卻不知從何時起便不再輕易透露情緒的臉。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顫動了幾下。
直到此刻,他才隱約意識到——儘管他自以為已經做得夠多,父親留下的傷害仍舊落在了妹妹身上。奪去了她毫無顧忌地笑的資格,奪走了妹妹的悲傷,甚至連那件本就該給她的遺物,也被藏在西側那片灰黑之中。
——安柏莉意識到了吉爾伯特的悲傷,緊接著,是迎面擁來的溫暖,少女有些迷茫。手指不知何時鬆開,手杖落在地上,發出一聲輕響,卻無人在意。
她遲鈍地想:這是在做什麼?不應該是責罵她嗎?為何是擁抱?
但很溫暖…… 她迷糊的抬手抱住兄長,懷抱裡帶著淡淡的菸草味。
吉爾伯特的指尖在微顫,他的呼吸有些重,把額頭抵在安柏莉肩上。
他在思考什麼呢?他是否在自責呢?又是否在無聲的問罪神明為何奪走他的母親呢?就像埃德蒙一樣。
那些被壓抑許久的情緒翻湧而上——他的無能為力、他的絕望、他的疲倦,以及自母親離世後一路走來的所有疼痛。話語像刀,再一次剖開那些從未真正癒合的傷口,露出其下積壓多年的血與膿。
少女遲疑著動了動手,最終輕輕覆上兄長的髮頂。
「……吉爾,不哭。」回應她的是——落在肩上的熱意。
等他冷靜下來的時候,鼻子是紅色的。安柏莉迷迷糊糊地想,原來真的會哭紅鼻子。那雙濕漉漉的眼睛看著她,臉上卻仍勉強維持著嚴肅。吉爾伯特伸手揉了揉她的臉,努力板起臉來。
「那確實是媽媽留給妳的。可是東西一旦燒掉,就再也拿不回來了。妳可以留著它。等妳哪天想起媽媽,還能再拿出來看看。」他停頓片刻,手上又稍稍用了點力。
「還有,不准一個人在房間裡亂點火。燒到自己怎麼辦?妳若真的想對它做什麼,至少也該先來問我。」
安柏莉想說,她不可能想起母親。
她對母親毫無印象。唯一能讓她知曉那個人的,只有走廊上的全家福——那個有著鮮紅長髮、明豔而美麗的女人。
但——媽媽?
她無法將兩者連結起來。她只知道,畫上的人叫作「吉娜薇芙・奧德里奇・赫斯柏」。
可在燒掉那條髮帶的瞬間,她才第一次真正感覺到母親。
那份情感溫暖得近乎灼熱,明豔得過分,帶著刺人的、不加收斂的生命力。那份愛即便混著恐懼,也仍灼熱。即使感知被父親驟然打斷,也在安柏莉‧赫斯柏的心裡留下了痕跡。
母親、母親,我的媽媽。 她是愛我的,永遠、永遠。
「——好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