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想到,也許我們可以先練習一下。」 一徹張口咬下那顆便利商店飯糰的時候,花月說。萬一被警察抓到的話,至少我們還有事先串好的台詞可以講。

一左一右地走在炙熱夏天裡,叢雲花月和佐伯一徹,身穿連校名和學號都沒繡的素色制服襯衫和黑色長褲,沿著鄉下地區空無一人的產業道路前進。 各地的學生都引頸期盼的暑假正陸陸續續展開,所以即使是平日,穿著學校制服仍不那麼起眼。 「你是指審問的練習?」 「頭號嫌疑犯,佐伯一徹和叢雲花月同學!我們找到了你們藏匿的屍體,乖乖跟我回警局喝杯茶吧!」 咀嚼到一半的一徹被關鍵字嚇得左右張望,因為不見任何人影而稍稍放鬆了下來。少年把嘴裡的飯糰嚥下,閃過來自叢雲的攻擊並反過來抓住他的兩隻手腕。 「呃,你有保持靜默的權利!但若你不行使,接下來說的所有話都能當作法庭上的證據呈堂!現在,我要以公務員身分將你逮捕歸案!」 「你也是警察啊。」 「哦,啊哈哈哈,原來你也是啊。」

像手銬般禁錮他行動的那隻手很快就滑開了,不只是手心,他們都被暑氣逼出了一身的汗,沿著脖子滑進襯衫裡,浸濕他的領子。置身高掛的艷陽和散發著熱氣的柏油路面之間,叢雲花月模糊地思考起來,世界就像一個巨大的冰淇淋夾心餅乾。只有中間一直在融化。 好想吃冰淇淋啊,他已經熱到沒什麼食慾,鮪魚美乃滋口味的飯糰還塞在口袋裡,隨著踏出的步伐頻頻撞上他的大腿。 「警察的審問都會從哪裡開始啊?」 「⋯⋯自我介紹?要看他們已經知道了多少吧。」一徹清了清嗓子,好聽的低音義正辭嚴地問起話來,「接下來的對話都會被全程錄音錄影,首先,請告訴我們你的名字。」 「啊,我是叢雲。」 「請告訴我們你的全名,還有年級。也許還有所屬社團?」 「叢雲花月,現在就讀高中一年級!回家部!」 「感謝你的配合。」

一徹又咬了一口飯糰,舉起食指示意他稍等,另一手伸進後背包裡摸索著,撈出一本手掌大的活頁筆記和一隻原子筆。喀噠一聲,少年按出筆尖。 藍色的墨水滲進便宜的紙張,留下一個髒兮兮的點。

「事發當天你在做什麼呢?」

叢雲花月還記得,事發當天天氣很好。 有些日子就是很特別,早晨在棉被裡睜開眼睛的那瞬間他就知道,這是個適合去玩水、抓蟲,或躺在冷氣房裡打一下午遊戲的日子。但花月坐在自家沉默寡言的父親身旁,被迫聽著班導師與母親熱烈商討他本人的學業狀況與未來出路——迎來暑假以前,任誰都逃不過三方面談。 他望著教室敞開的窗發愣,突然發現外頭一片晴朗。 被框住的長方形天空是湛藍色的,一片雲都見不到,立地偏僻的校舍周遭沒有半棟高樓大廈,所以好天氣一路延伸到了地球的盡頭。地動說到底是不是異端邪說?總之那天天氣好到他在腦袋裡將文字順序調來調去,試圖以侷限的詞彙量表達那種藍色帶給他的感受。很好的天氣。很天氣好。

導師對著他說了很多話,關於目標、關於大學和關於未來的話題,之於叢雲花月過於遙遠而龐大的理想,他垂頭看向擺在面前的空白志願表,一而再再而三地重讀自己歪歪扭扭的名字。 他在每個問題被拋過來時搖搖頭,又點點頭,藏在桌底的雙手緊緊扣在一起,剝開指甲緣的死皮。

「花月?今天就到這裡喔。」 班導把攤在桌面上的成績單塞回厚厚的資料夾,叢雲花月點點頭,跟著母親鞠了一個四十五度的躬。

踏出走廊時校舍內已經人去樓空,平時被笑鬧聲塞滿的場所異常安靜,讓叢雲花月有點畏懼去打破那份沉默。 「⋯⋯媽,我待會跟人有約,你們先走吧。」 但接話的是他的父親,「等你回家之後我們有話要說。」 「⋯⋯嗯。」

父母沿著來路往校門口方向走,叢雲花月在原地目送兩人的背影,在他們消失在走廊盡頭時轉身往反方向拔腿狂奔。 他說謊了。 根本沒人會在這種天氣等朋友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結束的漫長會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