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开始阅读史铁生文集，因而有机会完整地读一遍他的《我与地坛》。

记不起是在几年级的小学课本上，曾经读过这篇散文的节选。那个时候的我还太小，并不能很好地理解文中所蕴含的情感，更无法体会作者因为双腿瘫痪而感受到的无力和无意义感。如今已近而立之年，回过头来再读这篇散文，真是感慨万千。

初读不解文中意，再读已是书中人。和史铁生相比，我没有资格说我能体会到和他一样的感受。但是，我能够感受到字里行间的无奈、悲伤、痛心、愤怒、懊悔、自恨和一点希冀。史铁生失去了用双腿行走的能力，老天夺走了他无数的幸福。他是不幸的。可是我不也是一样吗？虽然我的双腿是健康的，和史铁生相比，我要幸运得多，但是我相信每一个人都多多少少地遭受到了类似的厄运。也许是身体上的，也许是精神上的。当我感到挣扎痛苦的时候，我就会想到坐着轮椅的铁生，在地坛里躲着别人。

在铁生与地坛的故事里，最让人动容的就是他的母亲。我能体会到铁生的痛苦，在大好的青春年华里失去了行动的双腿，任谁都会自怨自艾，痛苦锥心。然而，铁生的母亲呢？作为一个爱着孩子的母亲，她看着铁生痛不欲生，自暴自弃，她又该有多痛苦呢？她不得不过着一种提心吊胆、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生活，生怕铁生哪天想不开，生怕自己的哪一个行为或动作刺痛了铁生；她又得为铁生而痛苦，那可是她的孩子啊，看着自己的孩子如此受罪，每一个爱孩子的母亲都不可能无动于衷。

我甚至觉得，铁生的母亲比铁生还要痛苦。为别人的痛苦而感到痛苦是常有的事情，但是人们往往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人可以比他人自身更痛苦。有的时候我却能感觉到。那不是一种错位，不是说他人没觉得那么痛苦，但是我却觉得很痛苦；而是在他人确实痛苦的基础上，我完全感受到了他人的痛苦，再叠加上意识到这一事实本身带来的痛苦。当然，每个人都可以说没有人可以真正地完全感受到自己的痛苦。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没有可能。

直到母亲去世后，铁生才逐渐意识到母亲当年的煎熬和痛苦。铁生开始后悔自己对母亲发的脾气，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注意到母亲深沉的爱。也许我们可以安慰地说，白发人送黑发人是世界上最悲惨的事情，从这一点上来说，至少铁生的母亲提前走了。但是对于铁生来说，对于铁生的母亲来说，这是多么大的遗憾呀！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人世间这样的遗憾又何止限于亲情一隅？君不见，无数的情感总无法在适当的时候找到寄托，多少人都是在许久以后才感受到那份真挚的情感？我为铁生感到难过，为铁生的母亲感到难过，也为所有找不到寄托的情感感到难过。该如何想象呢？握着母亲的遗物，回忆起母亲小心翼翼地照顾着自己，怯怯地又带着希望说着“北海的花开了，我领你去看看吧”这样的话的时候，铁生该是如何的心碎啊！母亲呢？看着铁生在那痛苦，既要担心他寻短见，又要坚强起来不能让自己先倒下，还要想办法让铁生感觉好起来。母亲也是肉体凡胎、血肉之躯啊！她也有心，她也有肝，她也会累，她也会流泪，她也会痛苦甚至更痛苦呐！光是想象这样的场景，那种难过的情绪就有如千斤巨石，压到了我的胸口。

可是，如果我是铁生，我又该怎么办呢？生活已经夺走了他的一条腿，我们又该期待着他如何地积极向上呢？这么看，似乎一切都是一场纯粹的悲剧，一个死结。但这正是我感到尤为难过的地方。即使是这样，即使是都在痛苦着的双方，都还有那么点希望不是吗？铁生能写下《我与地坛》不就意味着他是能体会到这种情感的吗？母亲即使在这种情况下还一直陪伴着铁生，想尽一切办法想让铁生感觉好一点，她并没有放弃。那我是在感叹什么呢？感叹非要等到失去了才懂得珍惜吗？不是的，我感叹的是，不要放弃希望，不要逃避，不要投降，即使崩溃无数次，流干了泪水，也请坚持下去，生活不只是功利的计算，它还有着必须去做的事情。

行文至此，已是语无伦次，不知所言。

但我仍然相信希望。

2026年9月2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