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室裡。 宮治站在門邊,從進門開始,他就沒有再靠近過。明明血跡已經處理得差不多,空氣中卻仍殘留若有似無的甜味,細細密密地鑽入鼻腔深處。 場上的騷動像一陣陣來自遠方的浪濤,聽起來很遙遠。 「站在那裡幹嘛?」宮侑沒回頭,捏著鼻樑,「身為副隊長,這時候應該要待在隊上穩定軍心才對吧?怎麼像塊石頭站在這裡?」 「比賽暫停了,因為要清理場地。」宮治補充道,「你還好嗎?」 「好得不得了,否則救護人員怎麼肯離開?」宮侑對他招手,「過來。」 宮治鬼使神差地走上前去,每一步都是劇烈的內心掙扎,甜美的誘惑卻使他無法不挪動腳步。 他停在三步之遙處。 「站過來,讓我靠一下。」宮侑又招了下手,閉上眼,「快點。我頭痛得要死。」 他看起來真的很不舒服。宮治乖乖站過去,立刻被鋪天蓋地的香氣緊緊籠罩,他感覺自己像是被落水者抱住的浮木。 「可惡⋯⋯這個抑制劑的副作用真的要殺了我。」抱住宮治的腰,宮侑長長嘆氣。 「你的抑制劑是不是沒用了?你現在全身都是味道。」宮治麻木地說:「你沒告訴我你對抑制劑藥物過敏。」 「是嗎?你也沒說你身體不舒服,你每次攝取那一點點量,根本不夠吧?該死⋯⋯那點抑制劑讓我想吐。」 宮侑是怎麼發現的?他應該隱藏得很好才對⋯⋯該不會他自以為藏得很好,實際上早就暴露無遺? 不,那些現在都已經不重要了,比賽迫在眉睫,他該想辦法阻止宮侑回到場上。 「你知道對方隊伍裡有個叉子嗎?你還敢不吃抑制劑?」 「那種事還用你說?但我只要吃半顆抑制劑就頭痛欲裂,走路都有問題。」宮侑惡狠狠地回瞪,「有人又不給我臨時標記,我能怎麼辦?」 「別轉移話題。」宮治別開眼。要是一個弄不好,臨時標記可能變成永久標記。他們誰也無法承受這沉重而不可逆的後果。 怎麼辦?他們還有更好的辦法嗎? 「這場比賽無論如何都要打完。」宮侑說,「贏了也好,輸了也罷。絕對不能就這樣結束。」 看到侑失去鬥志的樣子,宮治的胸口揪了起來,像是擰緊的毛巾。 「比賽還沒有結束。」 宮侑苦笑一下:「我現在這個樣子,跟比賽結束了有什麼差別?」 「你根本沒辦法再上場比賽。我會回到場上打完這場比賽,你好好在這裡休息。」 「我們得一起打完這場比賽,我們兩個一起。」宮侑抓住宮治的衣角,眼裡閃動著堅決,「這是你人生最後一場比賽了,你甘願就這樣結束嗎?」 宮治沒有意識到這就是他排球生涯的結束。猝不及防,他的喉嚨哽了一下,聲音乾澀,「這不是最後一場比賽。」 「你現在還留在隊上不就是為了全國賽?等這場比賽結束,你還會放心思在排球嗎?」 這時候說「會」就太偽善了。 宮治低下頭。 比起這場比賽必須獲勝,他更不願意自己成為宮侑的敗因。只要他願意,他就可以從宮侑的阻力轉化為助力。就算留下敗績,也好過留下不被理解的罵名。 休息室的門冷不防被敲響。 教練開門走進來,後面跟著副教練,看見宮侑的模樣愣了愣, 「侑你還好吧?下一場可以上嗎?」 「那當然!我把衣服換一換,待會就可以上場了!」 宮侑咧開嘴笑,宮治看過去一眼,宮侑故意忽視。 教練點頭:「那就好,你剛剛突然動也不動,嚇了我一跳!」 助教幫腔:「是啊,大家都嚇到了。」 「哈哈哈……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宮侑摸著後腦勺,「我待會換個衣服就過去——」 教練點點頭,「好,動作快!比賽要開始了。」 教練雙雙離開,休息室裡的空氣變得更凝重。 宮侑嘆了口氣站起來,「唉,沒事就讓到一邊吧——沒有時間了。」 「你要吃抑制劑嗎?」宮治抓住他的肩膀,「你不能就這樣上場。抑制劑的副作用還不夠明顯嗎?」 「你聽到了,我得回到場上。」宮侑站起來,搖搖晃晃,「如果你不幫我,我就自己吃抑制劑。這是最後一場比賽,我不會讓他就這樣結束——」 手腕被抓住,宮侑錯愕回頭,宮治卻低垂著頭,看不見表情。 「⋯⋯」 雖然什麼都沒有說,宮侑卻敏銳地察覺出什麼,是雙胞胎的心電感應嗎?他感覺到宮治沒說出口的話是什麼,但他並不以此為足,他不要什麼都得自己說出口。他想掙脫箝制,卻被用力抓住:「時間不多了,阿治,我得換好衣服回到場上去!」 他又掙了一次,宮治仍沒放手。宮侑轉身,惡狠狠地怒視,宮治不為所動。 「明知道已經撐不住了,你還吃抑制劑?你想昏倒在場上嗎?」 「總比乾坐在場邊不戰而敗好!」宮侑咆哮:「不給我標記又不讓我吃抑制劑,你到底想怎樣?」 「不要去。」 「你瘋了嗎!」 空氣中瀰漫著令人頭暈的香氣。 宮治的身體不由自主地產生反應,體溫升高、唾液分泌、空蕩蕩的胃猛地抽緊。 宮治瞪大眼睛,宮侑也嚇了一跳,訥訥地抹掉臉上的兩行液體。剛剛止住的鼻血突然橫流,褐色血跡上疊上鮮紅的印記,像起死回生的詛咒。 強大的氣息令宮治頭皮發麻,血腥味喚起叉子的本能,他用意志力抵抗,呼吸困難,只能呆呆站在原地。 宮侑當機立斷地脫下上衣,掐住鼻樑止血。「可惡、難道只要太激動就會這樣嗎?」 ——比賽將在十分鐘之後開始⋯⋯ 廣播響起,聽在兩人耳裡如催命符一般。 「太快了吧?可惡、可惡、可惡!」 宮侑手忙腳亂地一邊止血、一邊擦拭,還用單手去撈背包裡的藥袋。 「不要再吃了!」 眼見宮侑準備剝開一片藥,宮治忍不住走上前去,拍掉宮侑手裡的藥袋。 外面人聲喧囂,裡頭卻安靜得只剩宮治粗重的呼吸聲。 他心跳重如擂鼓,低沉的聲音微微地顫抖。 「我⋯⋯幫你臨時標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