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孟和
餐廳的大門在鈴鐺聲中被推開,撞在另一邊的牆上。三個穿夾克的混混擠進店門,還沒落座,便彈著手指喊道:「夜班的!三個牛排!快點上!」他們蹦上吧檯邊的椅子,大聲抱怨起油膩的桌面。
櫃台後面,深色頭髮的年輕人看了一眼喧譁的客人,將圍裙繫上,綁帶將他寬鬆的衣服一勒,讓他看起來更加瘦弱。他從底下的冰櫃挖出三個塑膠包裝的牛排,剪開袋口,用夾子將深紅色的肉塊放到煎台上,油脂爆裂的聲音瞬間炸開。混混們也提高了嗓門,其中留著平頭的正說著:「現在誰還用保鮮膜!聽我的,只要去買那種通水管的,一片一片那種,買個十幾罐——」
此時另一個唇上掛了好幾個環的混混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衝著正要去端咖啡壺的年輕人吼道:「咖啡呢?你是死了嗎!」年輕人微不可察地一頓,面無表情地將馬克杯排在吧台上,一一倒入熱咖啡,蒸騰的煙霧掩蓋了他的眼神。
「你叫什麼?」唇環混混瞅了眼他胸前的名牌,「ELI?艾利?」
他的同伴嘲笑他:「白癡!那個念伊萊!你連字母表都沒學會嗎?」
他們哄笑起來,而平頭混混繼續分享他的祕方:「那玩意兒加上熱水,不用幾小時連皮帶肉變成一灘爛泥,看起來就像起司濃湯!」
唇環混混不知道怎麼觀察一個人發白的臉色、攢緊的手指,但他如鬣狗一樣能嗅到人害怕的氣味。
他猛地伸手抓住伊萊的上衣,將他拖得踉蹌一步,靠在吧台前。「瞧瞧這小子,他聽得很仔細呢!」
伊萊垂下眼,眼神落在旁邊平頭混混的脖頸上,那裡紋了一把巨大的匕首,底下的動脈正因為興奮而跳動,就像匕首一下一下切割著動脈。
「牛排要焦了。」服務生的聲音毫無起伏。他拉回自己的衣領,轉頭拿起煎台上的煎鏟,將牛排一一翻了面。伊萊看著再次發出吱吱聲的牛排,手裡的煎鏟沉甸甸的,讓他不自覺地尋找著最趁手的重心。
他曾經衝進一所教堂,要他們燒死自己。大概是一百年前吧。那些人在發現他的傷口會快速癒合,且怎麼都吊不死之後,將他燒成了焦炭,但在焦炭之中,他的意識仍在那裡,感受著皮膚糊化、肌肉溶解的劇痛。那些人將他敲碎、掩埋……然而他還是活了過來。
他忍不住開始想,如果他被投入到盛滿鹼液的桶子裡,那將會是何等的折磨。或許他會困在某個密封的桶子裡,不斷溶解、重組、溶解、重組,直到那些溶液終於失效,他才能長成人形,然後才能考慮要如何掙脫那個桶子。光是想像那個過程就讓他渾身僵直。
混混們在他背後嘻笑著,吹著口哨,他們以為這個可憐的夜班服務生快嚇哭了,卻沒想到伊萊害怕的根本不是他們。
伊萊握緊了煎鏟。他們有三個人,如果逃跑一個都會很麻煩,他可不想又要搬到其他城市去。混混們開始描述「起司濃湯」的質地,吵得伊萊心煩。或許他能在他們離開之後尾隨……只要能隱藏身分,他可以輕易解決掉他們。就算只用手上這把煎鏟,他可以直接擊碎唇環混混的下巴,然後捅進平頭混混的脖子,就在那個匕首刺青上面,最後……
混混們正興奮地吹噓毀屍的技術,伊萊又沉浸於自己的思緒,無人發現門上的鈴鐺又發出一聲輕響。
「我聽到有人在討論『起司濃湯』,」傑米・派特森帶上門,眼神掃過不善地看向他的混混們,又滑過伊萊發白的指節。他來到吧檯前,擋在了混混們和伊萊中間,他伸手搭在桌面上,西裝外套敞開,正好露出腰間的警徽。另一隻手搭在身側,暗示著另一邊別著槍枝。「方便跟我仔細說說嗎?」
「就是媽媽的食譜,警官。」唇環混混嘻笑著回道。
「事實上,我倒想起一件事,」警官一哂,又說:「今天下午,我們的人在東邊找到幾個桶子,似乎有人把屍體用片鹼融化,裝進桶子裡。他們倒是挑了耐酸鹼的容器,卻忘了發熱反應會燒穿塑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