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多年前我有一本睡前读物《睡人》,吸引我的是其中怪诞的故事,这些匪夷所思甚至有些骇人听闻的小故事还被打上了真实事件的认证。最印象深刻的是一个叫做罗斯R的女士,她21岁时患病,之后的48年时间一直处于“无法唤醒”的状态。书中这样描写,她很警觉,看起来对周围发生的一切都很注意;多数时刻在她身上并没有表现出苦恼的表情,也不会对什么聚精会神;她看着某处,好像要努力记起什么,或者可能在极尽努力忘掉什么,不管她做什么,那件事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力…。整件事最不可思议的是,在她沉睡的这几十年时间里,她没有变过,R女士61岁时看起来和30岁一样年轻。她有一次毫无预兆地从这种梦境中醒过来了,她惊异于时间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她的心理时间还停留在她被迫沉睡的当天,她才21岁,她说她无法想象比21岁还大该怎么活,因为她从来没有经历过。

客观上的时间变化对于R女士并未有太多体现,直到现在我都觉得这是一个非常神秘的东西。 最近看许又新先生的《精神病理学》好像对这些问题多了一些领悟。奥利弗萨克斯试图用文学叙事的方式构建出可以理解的病人的内心世界,这种工作非常困难。经历中的人囿于语言的困难,无法替自身表达。即使是经验丰富的医生也只能从外显行为来考察人们如何对付时间。

仅仅在不甚完美的之于外显行为的描述过程中,也可以发现许多有意思的东西。对于神经症和人格障碍者,时间意味着无聊,因而必须消磨时间;强迫症者有其独特的风格,他尽量拖延、重复,有时却突然对时间变得非常吝啬,行动十分仓促草率;抑郁症最痛苦的体验是时间几乎停滞不动…。

现象学的对象是“人们的时间体验”,对于这种问题的回答,普鲁斯特用了七卷的喋喋不休,我们也仿佛必须借助隐喻才能厘清“时间体验”之于“客观时间”的不同。我们所体验到的现在,与物理学的瞬间毫无共同之处,后者是无限小,是一种抽象。现在,对于正常人来说,是对自己活动的觉察。比如,我现在在写东西,我可以如此这般觉察。只是这样说既不能丝毫描述我现在真实的状态,也不能给正在阅读的人半点关于“我之此在”的状态。经典的“体验到的现在”的文学描述很难绕过“玛德琳蛋糕”:这股强烈的快感是从哪里来的?我感到它同茶水和点心的味道有关,但它又远远超出这种味道,肯定不同于味道的性质…在我内心深处颤动着的一定是形象,是视觉的回忆,它同味觉混杂在一起…。真实的现在是一种意识活动,对知觉和其他心理活动的一次把握,并把它跟过去的经验和对未来的期望关联起来构成连续。

用这种思路如何描述强迫症者眼中的世界呢?病人自知有病,但既不服药也不就医。他的理智看得很清楚,他追求的十全十美是不可能的,他的担心是不真实的,他的重复动作是徒劳的,他像堂吉诃德一样和风车战斗。可不可以想象这种病人脱离了对于现在的体验感。缺乏完成感,病人不得不没完没了的重复。将行动碎成小片段去执行,使病人无法将他的精力贯注于任务取向的自我发展之正常实践中。强迫行为是目的性与此在感的缺失。他一方面缺乏向往美好未来的体验,另一方面缺乏真实感,不得以加以一些不必要的行为以使现在的印象得以确认。

我被这种理解方式震撼到了。

回到十年前的睡前读物对于R女士的描述:有时她会感觉被迫要在脑中画出四边形的形状,或者不停的重复七音阶威尔第钢琴曲,有时会连续几小时、几天都不停。而其他时间里,会有压力迫使她神游,在一条无尽的3D隧道中前进,总是看着尽头就在眼前,但从未碰到。她有时试图在脑中想象一幅图画,但是刚要想出来的时候,这幅画就消失了…

自我既是强力作用的对象,又是实施强力的主体。长此下去,一切都变得不真实,只剩下对抗是唯一真实的体验。病人生活在一个个离散的时间点中,他的躯壳不是实现目的的介质,反而将“自我”困在了里面。由于在病人所体验的世界中没有未来,他的现在也不是真得存在。所以,我仅仅是胡乱揣测,我们也许并不是在一个单向度的时间序列中存在。

我第一次阅读到用现象学方法来重建病人内心世界,很震撼,目前虽还不能完全理解,也值得记录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