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病理学》是一本非常精彩的书。可我在豆瓣上搜,只有两篇长评。仔细一想,又很有道理,因为这本书正是那种几乎每一个字都已经准确,简练到极致的类型,就像《人有人的用处》一样,任何另外的诠释和“评论”都会削弱其本身已经带给读者的感受。一言以蔽之,这是一本扎扎实实的教材,有人评论:国内对精神症状理解最有见底,最有原创性的作品。即使对于我这种非专业的人,看后也会有很大的收获。
精神病,是一笔宝贵的材料,这样说可能会过于冷血。我如此认为的原因是,正如了解一个系统最美妙的地方在于找到它的bug;对于人类大脑,最直观的,去感受它的奇妙和不可思议的地方,就是这些精神疾病了。W在一次闲聊中,不经意地给我说起:名名,你知道吗,我们的身体里,不断地进行各种不同的物理化学反应,这就形成了我们啊,我们就是这些物理化学反应。我觉得这个描述非常打动人。我明白她的意思,她不是否认这些看似“冷冰冰”的物质进程之后的其他东西,而是当你拥有着,感受着,经历着,诸多无比丰富人类存在形式后,回头一看,到一处凭借我们的智力所能够归纳的物质现象,发现它们的缘起是这些“物理化学反应”后的难以名状。精神疾病,是连接这些的桥梁。它是人体的产物,必然不可能不与生理毫不相干,然而,它也绝非仅仅用某个“神经递质”就能说明白。它触及了一块非常丰饶的区域,在这里,生物体精妙的结构,和这个有机体被暴露在“现实”后的变幻,同时存在,你不知道它们具体是以哪种形式交织着,你只是感受到这一切耦合在一起,形成了“我们”。有人发明了一个词,叫做“表征”。这是一个伟大的发明,这也是一个有非常多意涵,非常难理解的词,我永远无法完全理解何谓表征。它是人类在物质之外去理解“客观性”的尝试。现代科学,对于物质“客观性”已经驾轻就熟。只是,思想,精神,心理等内在活动同样作为一种客观存在,却难以被真正触及。这本书可以看作是在做这种尝试。
正如作者自己所说,本书的目的不在于解释。变幻着的,不停惊异世人的精神现象,还没有到我们真正有能力去解释的那一步。我是从这一本书第一次接触到“症状学方法”,真得太精彩了。现有的医学提供了一套基于经验的分析方法。这种方式不是逻辑推演,但是它的归纳能力依旧让人印象深刻。最近看到一个推文,说意识理论就像用科学语言写成的哥德尔句子,这个总结太棒了。就我有限的对各种意识理论的了解,它们都在寻求用数学表达式去严格化“意识是什么”,如何度量,等等。这些尝试的前提是,研究别人的意识,意识在这里作为一个研究对象。不能自己研究自己的意识,这就不是一个科学问题了。可是,作为研究对象的“意识”(consciousness),对我真得有什么意义吗。consciousness有且仅有意义只在我reference我的时候。甚至,这个词本身的定义就是,当你看向你自己的时候。语言有边界。数学也有边界。数学的边界是哥德尔的句子。数学之美在于,它通过相对严谨的对于现实细致的描述,经由形式系统的推演法则,可以达到解释的用处。当人可以预测某件事情的时候,一般是达成了一定程度的理解。我想那些意识理论是想做这个,我还是会一直去看它们的进展。可是,当下,我看到这本书的当下,这本写于30多年前的书,它用语言的描述能力去触及内心世界。个体的内心世界用文学来触碰是最好的方式之一,个体内心世界的内容是主观的。这里的内心世界是作为一个集合的内心世界(Eigenwelt)。
对内心世界之如实的描述,绝不是我们生来就有的本领,也不是不下功夫就能掌握的方法。
现象一语有广狭两义…;狭义的只指一个人的内心世界,尤其是体验。
作者经常写着写着就开始批评弗洛伊德,他认为精神分析是一种解释,竟然已经是一种解释,那就必定存在“目的性”,而之于精神现象首先要抛却这些先入为主的想法做客观的陈述。在现代论文写作中,一般都有一个assumption的过程,先假定一个需要去验证的理论,之后的实验设计,数据分析都是以这个假设为锚点。弗洛伊德的著作以“性”为锚点,对精神现象做了同样精彩的论述,他划定了意识和无意识的边界,他是第一个向公众说出“无意识”存在的人,也第一个提出了,理性无法拯救人。他理论的遗产已经渗透进了西方生活的方方面面,以致于很容易被菲薄。如没有这个被explicitly说出的“无意识”,现代认知神经科学也无从给出操作性定义,去进行其他的讨论。这些是弗洛伊德的贡献,是理论的效用。
理解这个世界,是人类的原始动力,只有心中有一个基本的关于世界的图式,才能够有下一步,不然一切都只是反射性行为。无论发生什么,有什么事件,遇到什么人,我们需要给自己一个自圆其说的理解方式。在这一轮一轮的理解和自我阐释中,涌现出了一个名为“目的”的存在。虽然作者强调本书的“目的”仅仅在于描述现象。但是阅读后,我依旧能感受到作者一直坚持的一种态度,那就是“现实”。
精神分裂症的一个核心诊断标准是“现实检验能力”,病人是否能够分清楚真实发生的事情和自己的妄想与幻觉。若从科学的角度来讲,“幻觉”是重要的,在Eric Hoel那篇精彩的关于梦的现象学的论文中,用机器学习中的噪音输入和过拟合作为例子,认为怪异的梦境具有同样的功能,它们为我们提供了扭曲的输入,以防止大脑过度适应其清醒体验的这一“训练集”。怪异的梦境即是目的。换句话说,我们需要这些“幻觉”。纳博科夫有一个非常类似的表达:文学诞生于一个小男孩大喊'狼来了',但他身后并没有狼的那一天……在高高的草丛中的狼与过分夸张的故事中的狼之间,有一处闪闪发光的中间地带。这个中间地带,这面棱镜,就是文学的艺术。schizophrenia as a paradigm case,它以一个病症呈现,为我们重新标注了“现实体验”之于人会是一种怎样的变幻形态,只是这个范式也许没有科学那么好理解。
作者的现实是什么。我发觉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作者是一个1928年在中国出生的人,那个时候新中国还没有成立,对于绝大多数普通的中国人,能存活下来就已经很不容易了,不仅如此,作者还以一个知识分子的身份经历了文革,现实中最糟糕的部分,他都经历过,他的一生的大部分时间都在人类最惊心动魄的20世纪。这种人会对“现实”持有什么见解呢。
在神经症的心理治疗中,我们所强调的正视现实,首先指面对个人内心的现实(internal reality),主要指个人的情欲,包括体现情欲的幻想。心理分析的领悟(insight)说的主要就是这件事。
面对现实的另一含义是采取行动,尤其是人际交往的行动。别人的行为构成“我”的社会现实,“我”的行为使“我”参与到社会现实当中去。
情欲本身无所谓善恶,别人也不可能对某人的内心活动本身有直接的了解,而行为总是影响着他人,所以行为有好有坏。神经症病人对别人的态度和评价十分敏感,受不了轻视、忽视、拒绝和批评,这使病人误以为独自苦思苦想似乎万无一失,而采取行动却要冒一定的风险。然而,生活的真理是,有所得就必有所失;有所得而不付任何代价,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将来也不会有。人生不可能没有风险。我们不能因噎废食。
面对现实的又一含义是承担责任。社会要求每一个人对他的行为负责,而神经症病人普遍具有强烈地逃避个人责任的倾向,这就使病人与社会处于冲突之中。
现实不是观测到的,不是思考出的,而是寓于我们的行为中。“别人的行为构成我的社会现实,我的行为使我参与到社会现实当中去”。这是非常让人感怀的说法,因为在这个语境中,“我”才是主导,客观现实肯定不会总如人意,一个健康的人的面对方式是去创造自己的现实,且在这个过程中清楚并接纳自己所要面临的好和不好。
西西弗无声的全部快乐就在于此。他的命运是属于他的。他的岩石是他的事情。同样,荒诞之人,当他静静欣赏自己所受的折磨时,足以使一切神像缄默不语。在一个突然间回归静默的世界里,大地上升起成千上万令人迷醉的声音。无意识的、秘密的呼唤,所有面孔的邀约,这是胜利必然的反面和代价。不存在没有阴影的太阳,必须认识黑夜。荒诞之人说“是的”,他从此再也没有停止努力。即使存在个人命运,也没有高人一等的命运,或者,至少只有一种他认为是注定的、可以蔑视的命运。余下的,他很清楚自己是岁月的主人。在人转身返回生活的这一微妙时刻,西西弗回到了巨石旁,静静欣赏着一系列彼此之间没有联系的行为,他知道从此之后这是他的命运,是他自己创造的,在他记忆的注视之下融为一体,不久将会盖上死亡的印章。因此,他确信人的一切都会有人的根源,就像一个希望看见光明但明白黑夜永无尽头的盲人,一直在往前走。巨石继续滚动。 我把西西弗留在山脚下!我们总是看到他身上的重负。而西西弗告诉我们,最高的虔诚是否认诸神并且搬掉石头。他也认为一切均好。这个从此没有主宰的世界对他来讲既不是荒漠,也不是沃土。这块巨石上的每一颗粒、这黑黝黝的高山上的每一颗矿砂唯有对西西弗才形成一个世界。他爬上山顶所要进行的斗争本身就足以使一个人心里感到充实。应该认为,西西弗是幸福的。
纪念 许又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