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sky with no sun never drew Icarus. 蔽日之處不見伊卡洛斯。
傲慢若有形體,那定是方尖碑的形狀。帷幕大廈拔地而起,夜裡光亮如銳利的玻璃碎片,地表已被建築佔盡,便向上割據天空。碎片間羅織一張光點構成的密網,警鈴比號誌燈先一步破空,行車紛紛切換方向,讓道給一輛警車疾駛而過。
駕駛座上的警探指節緊扣方向盤,眼睛在後照鏡飄移,捉著空檔覷視鄰座的乘客。他的副座上坐著魔法刑偵小組派遣的幹員,側臉蒼冷浮突,玻璃質感的眼珠直視前方,以不等的間斷閃逝光點。青年巫師懂得駕駛汽車與發布社群貼文,週日上教堂,言談舉止與常人幾無分別,然而警探並不信任他。在他眼中,年輕一代的魔法師常抱持危險的政治傾向。
巫師安格尼斯曲著手臂,背脊繃直傾前,明明在車座中,卻像是隨時預備推椅而起。夜景斑斕向後奔走,剪影他的輪廓,在過去的兩年間,他已看盡一切市儈庸碌的生活。從波士頓到華盛頓特區,哪裡都是這般光景:都心過剩生長而外溢,以鋼筋纏殺土地,人造物一路向天砌造至視野不可及處。
二十一世紀的超級都市望不見星象,明星在二極體電子看板裡跳躍,兜售青春與物慾主義。一道耀眼的光斑劃過廣告屏幕,始終停留在擋風窗邊緣的地方,安格尼斯知道那不是任何自然存在的天體──遠比那更低、更近。
輝光凝聚成型,拖長焰尾沿街燈一路縱躍,所經之處焦黑生煙,碎燈罩濺射電弧。行經陸橋前,警車一個尖銳的急拐,險些閃避砸落的路牌。鐵板顛倒滾至路旁,板材向內焦黑蜷曲,融解凹陷的最深處似是一枚鞋印。警用頻道的報告多加一道路障排除,座標與行動指令交錯不息。安格尼斯將手指扣上車門。
「下個號誌放我下車。」
「那可不行,這裡是快速道路。」
那顆飛逝的星彷彿終於留意到警車的跟追,光軌輕巧一偏,折向西南方向。警探率先察覺其意圖,發出一聲咒罵,猛打方向盤駛向交流道出口。
流星劃開火花的軌跡,直奔人潮稠密之地,沿途星屑崩落,成為危險的煙火。交警匆忙封鎖隔離人行道,市民不識魔法凶險,自以為在安全距離外隔岸觀火。這裡是最繁華的下城地帶,平面道路在此樞紐匯聚,流動逐漸滯緩。警車錯過繞道的機會,時走時停,直到完全深陷尖峰車潮中。
擋風玻璃裡,他們看見光團無聲翩落車頂。一輛接一輛,不同顏色的鈑金硬生重陷,星子躍跳轎車如河石,留下一串連續的金弧,以及倉皇奪門逃竄的駕駛。安格尼斯冷不防打了個響指,駕駛座旁喀擦一聲,中控鎖自行解除。他側肩頂開警車門,扔下車裏的警探與他的叫喊:
「兩小時前我們已經跨越邊境,你不能在這──」
車窗與手機鏡頭環伺之下,安格尼斯縱身蹬入夜空。金星的後方追上一顆銀星,輝光更為隱蔽,而行進軌跡遠較前者筆直俐落。兩道疾行的光束穿梭過商場上空,拐角切入金融大廈之間,帷幕窗格掠過一閃,轉瞬間因高熱應聲破裂。金色光團數度點壁而行,忽地半空一滯,行跡所至接連爆破,火光眩照天際。濃煙掩蔽大樓一隅,倏而破出一道銀鏃,牽引流煙劃空,將光團驅往河堤所在的方向。
輝光現出黯淡的跡象,芯裡隱約可見人形,安格尼斯辨認出一隻右手,指訣無法對應他認識的任何派系──假使那之中真有所謂系統可言。那人驅的術法同樣古怪,咒語構成極其粗糙,施展起來驚人地浪費,蹬牆留下的每一枚焦印皆有魔法的殘跡,源源溢失於大氣,彷彿有無窮的魔力供他揮霍。一個徹頭徹尾的野生巫師。
光軌企圖拐彎返回鬧區,安格尼斯縱身至對街,折角斜切截斷去路,迫使野巫折往城市邊陲。高樓漸變為廉價公寓,天空遂為之開闊,那人落腳的範圍被向下限縮,路徑愈來愈易於預測;無論動能為何,但凡空中飛行者,皆受氣流的桎梏,無法忤逆流體力學擇揀的航道。安格尼斯盡可能縮短兩者間的距離,劃射流光追擊,野巫一扭身便輕易擺脫,奔躍的身姿與施咒同樣凌亂,卻不知怎麼總能領先一截。
他捻住領口閃動的銀芒,咬住開口吹哨。
一記凌厲的清音貫穿夜晚,黑影自城市幽森的四角成群騰飛,在喝令聲下再度凝集一體,張掌攔截流星的飛行。濃黑的旋風襲捲而來,一經光熱衝擊即向兩旁紛散,野巫嗤笑飛鳥的無謀,背後旋即撞進一座空懸的巨型看板,層層跌破焊鐵骨架,被一簇咒語擊中。
群鴉漫飛遮蔽夜空,安格尼斯剎停樓牆外沿,立定的姿態銳利,像一隻斂翅棲停的孤鳥。他右手往旁一劃,一股風流遂將煙幕悉數捲去。
野生巫師仍遍體嘶嘶生煙,著球鞋的一腳卡在鐵框支架,倒吊在半空中。蒼茫的風穿梭樓頂,鐵皮浪聲鼓動,瀰漫金屬燒灼的鏽味。他還十分年輕,也許不過二十出頭,眼蓋疏懶半闔,映照明滅的殘火而通紅。
「我好久沒聽到這哨聲了。」
安格尼斯懸空的手勢一僵。
年輕的野巫驀然抬腕,兩指屈起觸碰拇指,光亮膨脹掙脫定身咒,在一個驟閃徹底消失。看板骨架空蕩如前,彷彿從未有人存在,唯獨燒紅的鐵漸轉黯淡,空氣裡盡是燃燒的味道。警車鳴笛聚集在市街轉角,遠方依稀可聞直升機槳聲,近處則是耳機裡呼號,全世界都在請求他的座標位置。
他緩緩垂下手,風起前聽見自己的呢喃:
「──米夏?」
來見我。那一封信裡這麼寫道。
安格尼斯閉上雙眼,驟起的狂風捲走了他的扁帽。
風勢漫漲堆疊,推舉少年的掃帚一路升空,這是一個適宜飛行的日子。十四歲的安格尼斯追逐幻變的氣流,往上、再往上,手臂延展成向前的記號,直到搆著目標。他一把逮住了失物,又花了兩次打旋才找回平衡,掃帚沿風向滑翔,的飄零的孤點。雲層低垂籠罩,沉默的大氣壓迫在少年薄薄的背脊上。
假使地平說為真,陰霾即好比一口蒙塵的玻璃鐘,鐘罩底部生滿蒼茫的森林,霍洛伊靜躺其中,宛如綠襯絨裡鑲了枚象牙雕刻。校門沒有舖設柏油道路,是以風裡不曾聽見車聲,六角湖畔冉冉升起青煙,帶來祝禱所焚燒的松脂;遺失於基督文明的節令儀式,此處依舊遵循不悖。
自他有印象以來,夏季總在永無止境的延長。這一年,倫敦的夏天攀升到了攝氏三十五度,然而這塊深埋魔林的古老校地,彷彿也藉此遠離進步主義的惡疾,九月的風灌透襯衫籠袖,竟有幾分濕涼。遠方,一輛郵務馬車轆轆穿越濃林。他的訊息不能倚靠焚香或咒語抵達。整個夏天,他都在向海的另一端寫信。
安格尼斯的心中懸浮一只羅盤,以校門為北,在他左手邊的數千哩外,有著無數座城市、港口與汪洋,按照地圖的模樣組構陳列,宛如袖珍模型被他收藏。他往那方向望去,只能見得樹海綿延,超越自然生長的極限。天空如此遼闊,奔流透明無形的風,看似沒有什麼能阻擋他的掃帚……然而安格尼斯明白始業式在即,學生若非獲准外出,即使不間斷地飛翔,也去不了任何地方。
大化的法則,縱令是不知疲倦的候鳥也無法掙脫。牠們飛行的姿態意圖衝破天空,天空卻延展至視野無垠的邊角,看不見供跨越的疆界線,也就無從抵達。眼睛不能見到,但能清楚感知它的存在──這就是魔法。
年輕的巫師學子掉頭背過天空,沿一道飄悠不穩的圓弧線,朝著體育館緩下降。距離建築尚有半公尺餘,他便自梭行的掃帚翻身下來,以一個連貫的動作,兩腳一前一後落在陽台上。半圓拱窗戶向外對開,沒有上鎖,他靈巧地挾著掃帚跳進窗內,發覺室友查爾斯已在裡頭。
「呦,查理。」
「你終於來了。」
查爾斯正以軟布擦拭自己的掃帚,應聲時偏過頭來,戲謔的藍眼睛只有一隻,「這麼急著穿新制服,今天不是禮拜六嗎?」
「我去籌備會。據說今年入學人數很多,活動委員特別開會討論擴大茶會場地的問題。」
「好像有這麼一回事。這樣說,我們房裡補上的兩個也會是新生吧。」
「是啊。」安格尼斯往長凳邊上坐,順帶賞了室友肩膀一掌,「恭喜你榮升房長──你現在可是大學長了。」
六月時,他們才歡送寢室裡的兩名高年級生畢業,轉眼間記憶的空位已有新面孔急急嚷嚷擠了上來。安格尼斯也彎身拾起一塊鬃刷,手裡掃帚並非校方統一配發給新生的入學禮,而是梅奇奧爾家傳承下來的舊品。四呎七吋的梣木軸,四分之三曲頸,屬於一世紀前的古典設計,掃帚中段烙銘工匠的名姓,字跡已不再銳利。雖說經手幾代人的使用,卻也是造工上乘的貨色。
他幾乎只在課堂上才會拿出掃帚,資質優異的年輕巫師們正流行馭空術,安格尼斯也不例外──儘管飛行學教授總追在少年們背後咆哮:只有野巫才自由飛行!
「話說回來,該慶祝的人難道不是安尼嘛?今年起你就是中年級生了。」
「那還真要謝謝你,最後關頭才找出那堆上課筆記來給我。」
「就說了,你去考肯定沒問題的。」
查爾斯一派輕鬆地微笑,隨手將銅製小爐推了過去,「除了制服以外還有什麼新發現嗎?」
安格尼斯點燃爐心,拎起凝結的蜂蠟油,在焰頂過了幾圈後擱置一旁。他將掃帚橫持膝上,即便不常使用,仍順應木紋萬般細心地刮掃,再三確認沒有半點塵埃落下,才以沾附蜂蠟油的軟布包覆木桿擦拭。手裡一面動作,陷入思考時如常蹙起眉頭。
「紙本作業的效率還是太差了。光是學務處跑行政就搞得人頭昏腦脹……」他沉思片刻,又說:「考試倒是沒有很難。」
「呵呵,這麼厲害,該不會明年安尼就跟我當同學了吧。」
「別消遣我了……」
安格尼斯抿直了嘴,笑意仍依依稀稀浮顯。他順口道:「我想離開這所學校,越快越好。」
蜂蠟滲入磨痕,木材重新顯露深沉的光澤。安格尼斯開始最後的梳理,摘去岔枝投入火中,就爐火烘熱尾叢,再以手工塑型。他舉起帚桿,端詳掃帚尾的曲線,盤算是否應該再越窗做一次飛行校準──這次不戴帽子。
一切盡在安格尼斯的計畫之中。他的世界井井有條,宛如能透見世事隱形的骨架,每一件事情皆在軌道上,遵循他的意志清晰運作。他知道自己此刻是什麼、將成為什麼,未來在他手中是一塊清澈見底的水晶,只要掌握構成的晶體節理,便能預測斷面的形狀。
事實是,當命運向眾生下錘,誰也無法倖免於難,碎片飛濺四方,沒有人能知道他們的去向。他將會說謊、背叛、毀棄一切他曾珍視的事物。當天際不再侷限他的野心,他會向凡常人交出魔杖與掃帚,在既非他鄉也非故鄉的大地追逐自由飛翔的野生巫師。
窗戶迎風搖盪,未鎖上的插栓瑣碎細響,安格尼斯交代了一聲,提起掃帚,走向他來時的窗口。查爾斯在他背後笑了笑,順手闔上小爐的蓋子,將火苗掩熄──馮.奧古斯特家族的先知之手,在銅蓋扣闔的頃刻裡看見一切的盡頭。他揚起頭來,再一次望向窗前年少的友人,灰色日光靜止無瀾,就如同這世間所有必然的發生。
「你總有一天會離開的。」他說,「我們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