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开启这个系列了,这个系列的第一篇还是在去年7月份的时候(RN1-time)。当时我被精神病理学范畴中的“时间体验”这个现象迷住了,我写道:奥利弗萨克斯试图用文学叙事的方式构建出可以理解的病人的内心世界,这种工作非常困难。经历中的人囿于语言的困难,无法替自身表达。即使是经验丰富的医生也只能从外显行为来考察人们如何对付时间。…对于这种问题的回答,普鲁斯特用了七卷的喋喋不休…。

就在前几天,我偶然看到,非常偶然,以致于我已经忘了我到底是为什么看到《鳄鱼手记》这本书。我已经很久没有阅读了,更不必说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如此的文字,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我处在一种难以感受的奇怪状态,我最怕的事“什么都感受不到了”如此真实地发生在我身上。刚看这本书时,我依旧带着存心诘难作者的心态,我指责她笔下的情感如此纠缠不清,指责她的人物行为毫无可以解释的动机,可是,我竟无法丢下这种被我视为“病态”的语言,我一边抵触,一边像是被逼迫着一样读下去。还来不及回味这写了什么,我又找到了她的另一本书《蒙马特遗书》,当我看到这本书的名字时,我才知道我起初想要诘难的她已经去世了,而且去世的时候才26岁。我还没有开始看这本唤作“遗书”的文字,就感到一阵非常强烈的难过,我刚想把她列入我所认为的最好的中文世界的作家,就被告知她已经去世了。这时,我依然想置之事外地去观看,观看这本看起来像是胡言乱语歇斯底里的死前书信。

就像在RN1里所展现出的怪异的疏离感一样,我倾向于把这种给患者带来巨大痛苦的病症当作某种“有着有趣机制的景观”。我与这些客观上可以称作可怕的病症保持着一种我会舒适的距离,在这个距离外,我可以平静地可以带着一点丧失道德感的兴奋心情去做让我感到最舒适的事:分析。同样,我想去分析她为什么会自杀,方才感到的难过转瞬即逝,我立即发觉这是一个不可多得的躁郁患者的文本。虽然知道他们的言语思维特征,但是一个普通人即使再言语增多思维联想变快也不过如此,我们的内心是如此贫乏,增加了也不过是更多的噪音。可是,这是一个天才,即使我不赞同她的观念和行为,我也不得不承认这是天才。很喜欢一位网友对其的评价:但她的症状不苍白,她的压抑色彩纷呈,像无规则而随意变化形态的妖怪,施展着法术对读者进行蛊惑。最后,我妥协于她的文学水平,毕竟这是一本书,该有这样的评价标准;而她是一个人,有开心和不开心的权力。我去搜了有没有关于她的躁郁症研究,很遗憾,用中文和英文都没有找到,我只有用自己的方式。

决定要细读这本像是“燃烧着的纯氧”的书是不容易的,她的感情太浓烈太浓烈。看前几章的时候,我是旁观者,分析她的观念和行为不难,她有着超乎常人的自我意识,太强烈以致于有时她会忽视周围的人也会有自己的意志,她甚至会攫取他人他物的意识据为己有,她有着明显的超价观念。我会想象她的爱人看到这种书信会怎样,也许不是感动,如果我是絮,我会逃离。絮也确实逃离了。一般看到这种强烈到让人难以呼吸的表达我是不喜欢的,可是我就是无法讨厌她。是语言,如果一个人发疯都能以这种方式,那这种景观就不是我能够评价的,她的压抑和绝望都色彩纷呈,她的悲观和厌世都明媚动人。看时我有一种强烈的直觉,现在我可以澄清那是什么,她的方式让我想到了两种对立的审美模式:移情和抽象,这是荣格《心理类型》里我最喜欢的一章“美的类型”所提到的。从第一次接触这两个词汇我就有一种事物被解释的巨大的愉悦感,可是这太泛化了,我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把这两种类型写出来。用来解释她,我觉得对荣格是公平的。

她体现出一种绝对的“移情”态度。

移情态度预设了这样的状况,客体似乎是虚空的,因而要把生命灌注进去。…作为移情活动先导的无意识势能的弱化(depotentiation, 或可译为“解除势能”),造成了客体持续降低的能量值…既然移情类型的无意识内容与客体相等同,使客体显得不再富于生气,那么,为了认识客体的本质,移情就成为必需的了。我们可将这种状况说成是一种持续的无意识的抽象作用,它使客体“去心理化”(depsychizes)。…移情型的人也遭遇了同样的命运。既然他的活力、他的生命被移入了客体,那么他自己也就进入了客体,因为被移情的内容乃是他的本质部分。他变成了客体,与客体合而为一,这样他就变得外在于自身了。由于将自己转变成了客体,他自己也就去主观化了。…在移情型的人这里,情感向客体的转移也是对内在的主体因素所造成的分裂的防卫,即对那些漫无边际的幻想以及相应的行为冲动的防卫。外倾的心理症患者会紧紧抓住他的移情对象不放…。

探寻她的死因是很简单的,而我这种行为是令人生厌的,我像是那种守在刑场只为了得到尸体用于解剖的人。我的这些行为有何意义,她会不知道这些吗,她学的就是临床心理,她死前不自控的语言也可以看作自我分析,也难怪我看时会想到类似的概念,会直觉般地想到占有全部客体的生命意识于是自身走向终结这种话。她什么都知道的,她的名字叫zoe,希腊语里生命的意思。那些书信是这个生命的碎片吗,我看着这些,感到我的生命的荒芜。

我说我再也感受不到了,我为何会这样。如果说审美的类型,我采取的是完全相反的方式——抽象。

移情态度预设了这样的状况,客体似乎是虚空的,因而要把生命灌注进去。另一方面,抽象态度却预设了,客体具有某种生命力与活力,因而要努力摆脱客体的影响。抽象态度将某种具有威胁的或伤害的性质赋予客体,因而必须尽量护卫自己免受它的伤害。这种似乎属于先验的性质无疑即是投射作用,但是一种否定性的投射作用。所以我们必须假定,抽象态度以无意识的投射行动为其先导,它将否定性的内容移入了客体之中。…对于抽象类型的人来说,世界充满了强有力而危险的客体,它们唤起人的恐怖,使人意识到自身的无能;他只得从任何与世界过于亲密的联系中抽身而出,以便编织那些他希望能获得主导地位的思想和程式。因此,他的心理是战败者的心理,而移情类型则以自信面对世界——其失去活力的客体对他不再具有威胁。

我很早就意识到“移情”是一件危险的事情,这是一个癫狂的世界,我会因此丧生的,而我的基础设置是:活下去。在日复一日的练习中,我学会和几乎一切人、事、物都保持一种安全距离,我不希望被太多人事物“触碰”到。我看她的文字,这个和我完全相反的生命,不停的流泪,我再也不能是一个旁观者,我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热烈的生命,她以一种偏执的方式要生命中的一切,她是伊卡洛斯。一次我在车上听一个关于卢瑟福的播客,他的技术图像的宇宙,无法控制的泪流满面,我想到我会死,我似乎应该有一个可以代替我活下去的东西,我突然觉得好孤独,我想到我最喜欢的一个词语“永恒”,可是我从现实世界的建构中怎么也找不到它的存在,为什么会这样。

我被无数关于这个世界的语言淹没,我似乎能同时理解截然相反的观点。我不会因为特朗普的当选或者右翼的崛起而有情绪波动,因为这些是可解释的现象;我不会被女性主义吸引,因为这离我看到的世界相距甚远。我确实在某些方面是极致的现实主义者,我相信只要初始条件不是恶劣的,我应该能在任何时代任何地区过得还行,因为我能够接受实际情况。既然危险是先验的,又有什么是不能接受的呢;既然威胁是先验的,那保护好自己就只能是自己的责任。我到现在都无法理解争取少数群体权益这种事,因为不管什么环境对我来说不过是需要去观察去解释并找到一种生存方式的培养基。我从来没有过身份认同的问题,“认同”这个词在我这里是奇怪的,我为什么要认同,事实就是如此,我的内在不需要外界来认同,这不是因为我有多稳定的内在,而是我本就不信任这个被抽象的客体。你不会需要你想方设法远离的客体的认同的。于是我走到了一个充满悖论的道路上,我既能很快地接受现实,又在心理现实中远离它。

我看完了这本遗书,絮离开了她,这直接导致了她的自杀,我无言。这是我完全不会发生的行为逻辑,只是我再也不会有半点指责的傲慢,我只是觉得好难过,我很久都没有这么难过了。她到底如何经历着和我截然相反的生命,一个人不爱自己了,还有比这更正常的事吗,别人当然可以不爱我,这是基本事实。

可她是邱妙津,不是我。

后记:

如果你去搜这个人或者她的书,你大概会找到诸如,2017年,《鳄鱼手记》列入《纽约书评》“经典重现”出版,邱妙津是该书系继张爱玲之后第二位华语作者,台湾女同文学极重要的作者,我现在才知道很多遗存到现在的用语来源于她(虽然我并不喜欢),这也非常好理解,毕竟这可是中国大陆啊(笑)。听说她的书影响了好多台湾处于青春期性启蒙的小孩,说实话,这并不太好。因为我现在已经心智成熟了,我清楚文学意义上的“观赏”和真实世界的生活的界限。我无法想象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怎么能不被这种凌厉激烈的才华所捕获。我还是认为人应该建构出适合自己的存在方式,这种方式应该处于一种既能一定程度适应外界,又能保持内在稳定的交界点上。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对外界存在价值评判真得是必要的吗?它不过如是所在,如果作为一个观测者,我去探寻这个系统的运作方式本身已经很快乐了,即使这种愉悦带给人的是冷冽的感受。在《心理类型》这本书里,固然提到了当抽象的态度之于神经症患者的作用模式,但是很多使用这种审美态度的人是“健康”的人。就像抛开剂量谈毒性没有什么意义一样,不论哪种人格倾向,只要在合适的范围内都是有其可取之处的。我无法想象自己以她的方式去处理个体与世界不协调之处,我的方式确实可能一开始就把自己放在了“战败者”的位置上,也是因为我并没有那么在意自己是否胜利还是失败,我觉得舒服就好,这是一个普通人与生俱来的自我保护能力。对于与性相关的一切的理解,我也会说:它在很大程度上是一个关于世界的概念(RN4-它在很大程度上是一个关于世界的概念)。为纷乱而流变的现象世界所苦,他们对于宁静有一种强烈的内在需求。他们在艺术中所寻求的那种愉悦,与其说是让自己沉浸于外部世界的事物,从那里寻求快乐,不如说是将个别客体从任意和看似偶然的存在中提升出来,使其类似于抽象的形式而得以永存,由此便可在川流不息的现象中找到一块宁静之地(荣格)。当我回顾自己的好多文章,我确实无时无刻不在寻找一种静谧的感受(The secrets of psalm 46),如果世界真如热力学第二定律那般,一切不都遁入虚无吗,我们只是这艘在劫难逃的失事客船的旅客,也可能恰恰相反,我们的确奔向毁灭,但那没有关系(RN7-exhalation)。

在文学意义上,我会说即使你选择走向毁灭,甚至你的生命就像一件关于毁灭的艺术品,但那没有关系,因为这竟然真得穿越了时间,这是我切切实实感受到的,不是任何概念

可是,我还是好希望你还活着。

蒙马特遗书(二十一封向世界告别的忏情书信,一位青年艺术家对爱与生命的终极探索精装纪念典藏版 理想国出品) (邱妙津) (Z-Library).epub